常老爹的香,上在洞窟里。发布页Ltxsdz…℃〇M
陆离挑了一间常老爹守过的洞窟,是小曹指的:常老爹生前,每天清早,都在这间窟里,上一炷香。窟里,一尊泥塑的佛像,坐着的,低眉垂目。壁画上,画着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太子脱了衣裳,躺到饿虎面前,让虎吃了他。
陆离点了香,插在佛前的香炉里。
常老爹,他说,你守了一辈子窟,守了一卷经。你走了,我给你上这炷香。你守的洞窟,还在;你守的经卷,我带去入藏了。你舅舅守了四十年,你守了五十年。莫高窟,记着你们爷俩。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壁画上那只饿虎,和那个躺下的太子。
陆离跪在佛前,看着那炷香,慢慢地烧。
香烧完了,他站起来。壁画上,萨埵太子,还躺在那只饿虎面前,安安静静的。
舍身饲虎,他低声说,萨埵太子,舍了自己的身,救了那窝虎。常老爹,你舍了自己的一辈子,守了这卷经,守了这座窟。你跟萨埵太子,一样。
交接,是在文保所办的。
文保所的老所长,把常老爹守窟的事,记了一页:常老爹,二十岁进窟,守窟五十五年,守藏经洞残经一卷,五十五年,未离敦煌。其舅,守窟四十年。两代守窟人,守经九十五年,经卷入藏归国。
这页,我记着。老所长说,往后,有人问起敦煌守窟人,我就给他看这一页。常老爹爷俩,守了九十五年,守了一卷经。这比任何经卷,都金贵。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把那一页,夹进卷宗里,锁进柜子。
陆离把那卷经,交给文保所的人,登记,编号,拍照,入藏。文保所的老所长,捧着那卷经,手都在抖。
五十年了。他说,我们找了它五十年。常老爹守的那卷,我们知道,可他不肯交。他说,守到他死,守到它归国家。他守到了。他死了,它归国家了。
他守到它归国家,陆离说,他才走的。他走得安安静静的,没有受罪。他说,他听见翻页声,那卷经在跟他道别。
老所长捧着那卷经,看着那黄透了的纸,那卷着的边,看了很久,忽然说:先生,你看。
他翻开那卷经。经卷,摊开,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画着萨埵太子,躺在饿虎面前。旁边的字,是残的,可有一行,还认得清:
……太子,舍其身,饲饿虎……
停在这一页。老所长说,它自己,停在这一页。这一页,讲的是舍身。
陆离站在文保所的桌前,看着那一页,看着画上那个躺下的太子,很久,没说话。
它自己停在这一页的?他问。
它自己停的。老所长说,我翻开它,它就停在这一页。你说,是风,是纸卷的边,还是……它自己,停在这一页的?
陆离在文保所门口站着,看着三危山,看了很久。
玄哥儿挨着他站着,那卷经,停在了舍身那页。
停在了舍身那页。陆离说,常老爹守了一辈子,守到经卷归了国家。那卷经,停在他守的最后一页:舍身。
是它自己停的?
是纸卷的边,是风,是干透了纸,自己翻的。陆离说,可它偏偏,停在舍身那页。常老爹守了一辈子窟,守了一卷经,守到死,守到它归国家。你说,这不是舍身,是啥?
常老爹,舍身了?
常老爹舍身了。陆离说,他舍了他一辈子,守了一卷经,一座窟。他像画上那个太子,躺下,让虎吃了自己。他不是喂虎,他是守经。守了五十年,守到经卷归了国家。他这一辈子,就是那一页:舍身。
离开敦煌那天,陆离又去了一趟莫高窟。
九层楼的大佛阁,在晨光里,金灿灿的。崖壁上,洞窟一排一排,像蜂巢,又像一只只眼睛。
玄哥儿说,常老爹守了一辈子,他守的那些洞窟,还在。
还在。陆离说,洞窟还在,壁画还在,那卷经,入了国家的库房。常老爹走了,可他守的东西,一样都没丢。他守了一辈子,守住了。
玄哥儿说,我昨儿夜里,又听见翻页声了。
不是常老爹那卷。玄哥儿说,是洞窟里的。唰,唰,一下,一下。我寻思着,是风,是纸。可我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是在翻经。
翻经?
翻经。玄哥儿说,我奶奶说,莫高窟的夜里,有诵经声。是风,穿洞窟的声,像诵经。我今儿听,那翻页声,也像诵经。唰,唰,像僧人,一页一页,翻经。
陆离站在九层楼底下,听着洞窟里唰唰的声音,想着常老爹,想着那卷停在那一页的经卷。
常老爹听了五十年。他说,他听的不是风,不是纸。他听的是,莫高窟的经,一页一页,还在翻。他守了一辈子,那经,还在翻。他没白守。
回到敦煌县城,文保所的老所长,追出来,递给陆离一封信。
先生,他说,这封信,是今早到的。从南阳寄来的,转了几个地方,才到。你看看吧。
陆离拆开信。信是老栓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陆离,你走了一年多了。南阳这边,有个姑娘来找你。她叫小玲,在深圳打工,南阳人。她说,她表姐在香港,要嫁人了,可婚前,频频看见瀑布下有人。她表姐吓坏了,不敢嫁。小玲说,她表姐说,只有你能办。你要是还在西北,顺路,往南走一趟,去深圳,或者港深边界,看看那瀑布的事。老栓。
陆离在县城的路边坐着,把信看完,收进怀里。
玄哥儿说,老栓爷爷的信?
老栓叔的信。陆离说,南阳的姑娘,在深圳打工。她表姐在香港,婚前看见瀑布下有人。她想让我,去看看那瀑布。
咱们要去深圳?
往南走。陆离说,常老爹的经卷,入了藏;敦煌的事,了了。老栓叔牵线,阿秀在深圳。我该往回走了。
他站起来,望着南边的天,想着师父的路标,一个接一个:藏区,昆仑,罗布泊,甘南,贺兰山,敦煌。他走了一年多,如今,往南,往回走。
往南,他说,去深圳。
他把老栓叔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跟那半张符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