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街的雨,出门三步就没了声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女人抱着白芷跟在陈二身后,回头看时,那条旧巷已经不见了。
身后只有老城区破旧的街口。
路灯闪了两下,照出满地积水。
女人脸色发白。
“我们……出来了?”
陈二撑着一把黑伞。
伞很旧,边缘破了一道口子,雨却一滴都落不进来。
“有账时进。”
他看向前方老小区。
“有账时出。”
女人没听懂,也不敢多问。
白芷窝在她怀里,呼吸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手腕上的灰白绳痕越来越清楚,勒进皮肤里,像真的有人在她腕上系了一圈死结。
女人咬紧牙,冲进小区楼道。
这是她和白芷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老楼没有电梯。
墙面渗水,楼梯扶手锈得发黑。
楼道声控灯坏了很久,平时跺脚也不亮。
可陈二刚踏上台阶。
啪。
头顶灯泡亮了。
光很惨。
照出墙面上一串细小黑灰手印。
从一楼一直爬到三楼。
像有什么东西拖着烧焦的纸灰,沿着墙,一点一点爬进了她家。
女人腿一软。
“这是什么?”
陈二看了一眼。
“有人比你们早回来过。”
女人抱紧白芷。
“梁修成?”
“他没这本事。”
陈二继续上楼。
“他背后的东西有。”
女人心口猛地缩紧。
二楼拐角,一个老太太打开门探出头。
看见女人怀里的白芷,老太太吓了一跳。
“许婉?这么大雨,你带孩子去哪儿了?刚才你弟弟还来过,说你们娘俩不见了。”
女人猛地停住。
“他来过?”
老太太点头。
“来了啊,穿得可精神了,开着那辆大车。以前他多抠门一人,现在不得了,手上那金戒指晃得我眼睛疼。”
她压低声音。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这几年突然有钱,买房买车开公司,还说是投资赚的。”
老太太瞥了眼陈二,又不敢多问。
“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出事了?他刚才脸色可难看,问你有没有回来,还说看见你就让你去他公司。”
女人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说什么公司?”
“什么修成咨询,还是修成资产,我听不懂。”
老太太摇摇头。
“反正以前你病的时候,他倒是跑得勤。你男人的遗物,也是他帮着收的吧?”
女人没回答。
她已经答不出来。
陈二只问了一句。
“他进屋了吗?”
老太太摇头。
“没钥匙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二看向三楼。
“那东西还在。”
女人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
开门时,钥匙掉了两次。发布页Ltxsdz…℃〇M
门一开,一股潮湿的药味扑出来。
屋里很乱。
桌上有没收好的药盒,沙发上搭着白芷的小外套,地上还有半张儿童画。
画上是三个人。
爸爸,妈妈,白芷。
雨水从窗缝吹进来,把画纸边缘打湿。
白芷刚进门,身体忽然一颤。
她闭着眼,手指却慢慢抬起。
指向客厅靠墙的旧柜子。
女人声音发紧。
“那里……放的是承安的东西。”
白承安。
白芷的父亲。
死了三年的人。
陈二收了伞,伞尖在地上一点。
地面上的雨水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一条细线,朝旧柜子底下爬去。
女人看得头皮发麻。
“陈掌柜……”
“开柜。”
女人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拉开柜门。
里面塞满旧东西。
病历袋。
保险单。
户口本复印件。
工地事故赔偿协议。
几件男人旧衣服。
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最上面压着一个纸箱,箱子边缘贴着封条。
封条上有梁修成的字。
姐,别乱动,免得睹物伤心。
女人看见那行字,眼眶瞬间红了。
“当时承安死了,我病又重,家里乱成一团。是修成帮我收的。”
陈二没评价。
他从怀里取出无归灯。
灯火一照,柜子里的纸张边缘,一处处浮出焦黑痕迹。
不是烧出来的。
更像被一只黑手摸过。
陈二道:“凡是他碰过的,都有味。”
女人咬住嘴唇,开始翻。
病历。
补助申请。
保险理赔。
死亡证明复印件。
临时照护授权。
每一张纸边缘,都有淡淡焦痕。
女人越翻越抖。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陈二蹲下身,没有乱翻,只把相册抽出来。
相册很旧。
塑料膜泛黄。
第一页是婚照。
白承安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很憨。许婉穿着红裙,怀里抱着刚出生的白芷。
第二页,是白芷满月。
第三页,梁修成站在旁边,手搭在白承安肩上,笑得亲热。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戒面上刻着一个梁字。
女人盯着那枚戒指,身体晃了晃。
陈二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
相册夹层里,露出一点黑。
他用黑笔挑开塑料膜。
半张烧焦的票角掉了出来。
落在桌上。
屋里的灯光猛地暗了一下。
白芷心口那根灰线忽然绷紧。
她痛得轻哼一声。
女人扑过去。
“芷芷!”
陈二抬手按住那半张票角。
焦黑边缘冒出细细灰烟。
纸面上,几行残字慢慢显出来。
当物:白芷二十年未来。
所求:许婉重病痊愈。
签契:白成远。
女人愣住。
“白成远?”
她声音发空。
“不,不对……”
陈二看她。
“你丈夫?”
“他叫白承安。”
女人眼睛发红。
“白成远是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承安是后来他自己改着叫的,说成远太土。”
她猛地摇头。
“可是他死了!他三年前就死了!”
陈二看着票角。
“死亡时间。”
女人声音哽住。
“工地事故。三年前四月。”
“你病重呢?”
“那年九月。”
陈二轻轻一笑。
“死了五个月的人,签契救病重的妻子。”
他把票角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没有赎价。
没有期限。
没有完整账印。
“这不是当票。”
女人怔住。
“那是什么?”
“给活人看的戏本。”
陈二指尖压住票角。
“让你以为,是你丈夫在天有灵,用女儿未来救你。”
女人脸色惨白。
这句话扎得太深。
她当年确实这么信过。
医生说她活不过那晚。
可第二天,她所有指标突然恢复。
梁修成坐在病床边,眼睛通红地告诉她。
“姐,是姐夫保佑你。”
“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你和芷芷。”
“以后你们母女,我来管。”
那时候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以为自己被爱着。
以为亡夫还在护她。
可现在,这半张票角像一巴掌,把她打回冷冰冰的现实。
“不是他……”
女人捂着嘴,眼泪滚下来。
“承安不会害芷芷。”
陈二道:“死人无权签活人契。”
他声音很稳。
“你丈夫若真想救你,也得拿他自己的东西当。”
女人抬头。
“那这张票……”
“借名。”
陈二把票角放进黑木账本夹页。
“白成远只是壳。”
“谁借的?”
女人已经知道答案,却不敢说。
陈二没逼她。
他蹲下身,敲了敲旧柜底板。
咚。
空的。
女人愣住。
“这里以前没有夹层。”
陈二道:“你以前也看不见第九街。”
他用黑笔在柜底划了一下。
木板裂开一道缝。
里面露出一张黑色名片的一角。
陈二抽出来。
名片漆黑,纸面没有反光。
正面只有一行银灰小字。
黑账房,代您了却遗憾。
女人看见这句话,胸口猛地一堵。
陈二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想让死人继续爱你吗。
女人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她想起病床上那些夜。
她抱着白承安的旧衣服,哭着说自己撑不住了。
她说,你要是在就好了。
她说,我怕芷芷没妈。
她说,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那些话,她只在夜里说过。
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这张名片知道。
女人浑身发抖。
“它听见了……”
陈二把名片收起。
“黑账房最会听遗憾。”
女人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我是不是也求过?我是不是……也想过让承安回来救我?”
“想,不算账。”
陈二看向她。
“签了,才算。”
女人刚要说话,手机忽然震动。
这一次,信号恢复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
梁修成:姐,你别乱跑。白芷的事我已经找大师看了,带她来我公司,我能救。
下一秒,又一条。
梁修成: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
女人死死盯着屏幕。
她几乎想笑,又想哭。
陈二拿过手机,看完,冷笑了一声。
“会挑时候。”
白芷忽然闷哼。
她心口那根细灰线猛地往外一扯。
像被手机里的字勾住。
她的脸色瞬间青白。
女人尖叫:“芷芷!”
陈二一把按住白芷心口上方。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皮肤,却压住那根看不见的线。
灰线绷紧。
另一头,直直指向窗外雨夜。
西南方向。
女人顺着方向望出去。
那边高楼林立。
霓虹灯在雨幕里闪着冷光。
梁修成的公司,就在那个方向。
陈二收回手。
白芷的呼吸稍微稳住,却更浅了。
女人抓住陈二的袖子。
“他的信息能牵动芷芷?”
陈二看着手机屏幕。
“不是信息。”
“是最后一份未来认主了。”
女人牙齿打颤。
“认谁?”
陈二把手机还给她。
“去问你弟弟。”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急。
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停在门外。
其中一人敲门。
“许婉女士在吗?”
女人惊恐地看向陈二。
陈二没动。
门外的人继续开口。
“我们是山城异常管理局。”
“关于白芷七次死亡记录撤销一事,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陈二眉梢微抬。
“来得挺快。”
下一秒,门外另一道更冷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
“无归相关异常,立刻停止活动。”
陈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账房名片,又看向门口。
雨水顺着窗缝吹进来。
白芷心口的灰线再次一震。
陈二笑了。
“黑账房在前面引路。”
“官方在后面堵门。”
他把半张黑当票收入账本。
“行。”
“这账越来越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