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北方的初春依旧冷，早晚的寒风刮过墙面，钻进巷子缝隙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元宵佳节是年里最后一个大节，本地的老规矩，元宵必须在家好好过，吃元宵、捏面灯、挂小灯笼，驱寒祈福，盼着新一年平安顺遂。
天刚蒙蒙亮，李惠兰就早早起了床。
昨天刚收到方守则从省城寄来的信，信里说婆婆曾翠兰的手术十分顺利，术后恢复也不错，现在已经办理出院回家静养了。
方守则还在信里说，由于老人年纪大了，这次摔伤又动了手术，相对来说恢复速度会慢一些，但只要静养，慢慢调理就行。
他让家里不用惦记，这边一切安排妥当，一切安好。
看完信，压在方守业和李惠兰心头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自从曾翠兰摔伤住院要做手术，夫妻俩整日提心吊胆，心里一直紧绷着，做什么事都安不下心。
如今得知手术顺利、人已平安出院，两人心里彻底踏实，连日的忧愁一扫而空，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今天元宵节，李惠兰一早便穿好厚棉袄，系上围裙，准备张罗着元宵节的吃食。
她刚走到灶台边，隔壁王淑芬便在矮墙那边喊着。
原来今天过节，她也是特意早起，过来和李惠兰搭伴准备元宵吃食。
只见王淑芬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走到院子里，“惠兰妹子，我拿了食材过来。”
李惠兰一边掀开灶台的锅盖，一边回头应声：“得嘞！咱们一起弄。”
王淑芬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帮着收拾东西：“过节就是图个吉利，正月十五闹元宵，不吃元宵、不捏面灯，这年就不算过完。”
那时的元宵节没有现在花哨的花灯表演，也没有热闹的游园会，普通人家过节，图的就是踏实安稳，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过日子。
当地元宵最主要的三样习俗，就是吃糯米元宵、捏十二生肖面灯、傍晚挂灯笼送灯，家家户户年年不落。
李惠兰早已提前备好的食材，放在灶台的案板上，提前淘洗晾干的糯米粉，装在搪瓷盆里，还有红豆沙、白芝麻，都是年前囤的干货，是自家留着过节用的馅料。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唠着家常。
那个年代的过节吃食都是自给自足，没有外面买的成品元宵，全靠手工制作。糯米粉要温水慢慢揉，反复揉搓，揉得细腻软糯，不结块、不发硬，包出来的元宵才软糯好吃。
李惠兰手法熟练，早已得心应手。她把揉好的糯米面团分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拿在手心搓圆、捏出小碗形状，舀上一勺红豆沙或者白芝麻馅，慢慢收口搓圆，一个个雪白圆润的元宵就整整齐齐码在干净的白瓷盘里。
王淑芬在一旁打下手，帮忙递馅料、摆盘子，看着一个个圆润的元宵，开口说道：“元宵不吃肉馅的，就爱吃甜口的，豆沙、芝麻最经典，老一辈都说，十五吃甜，一年甜甜美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是啊，年年都是这个口味。”李惠兰手上不停，轻声道，“守业他大姐最爱吃芝麻馅的，守业和守则就喜欢豆沙的。”
揉完面团包完元宵，两人就开始准备捏面灯，这是正月十五最重要的习俗，家家户户必不可少。
本地老规矩，正月十五捏面灯，用普通的小麦面粉和面，不用馅料，揉成硬实的面团，捏出十二个生肖灯，再捏一个大月灯，对应十二个月份，寓意月月平安、岁岁安康。
面灯中间捏出空心凹槽，晚上倒上豆油、插上棉灯芯，点燃之后满屋光亮，能驱寒避邪，保佑家人无病无灾。
王淑芬熟练地揉着面团：“我小时候我妈就教我，十五面灯不能少，灯亮一年亮。以前条件差，缺面粉，都是掺着玉米面捏，现在日子好过多了，纯白面捏灯，看着都喜庆。”
她说到这里时，手上揉面的动作慢了些，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小时候，那时她还待字闺中，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家里穷，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土坯老屋里，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
可唯独正月十五元宵，再穷家里也要挤出一点细白面，掺上大半盆玉米面，给家里孩子们捏面灯。
每年正月十五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淑芬爹就扫干净灶台，淑芬娘就和面，兄妹四个全都围在灶台边蹲着。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花样，能有面灯、能吃上一碗甜元宵，就是全年最盼的好日子。
淑芬娘手巧，一边捏灯，一边哄着兄妹四人，挨个给孩子们捏小生肖灯，一人一个，谁也不偏不倚。
玉米面混白面的灯，颜色黄黄的，金贵得不行。
淑芬爹话少，就蹲在灶门口烧火，看着一群孩子吵吵闹闹，脸上一直带着笑。
蒸面灯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面香味，穷日子里，就这点香味，最让人知足。
等面灯蒸熟晾凉，天也就黑了，那时家里条件差，没有红纸灯笼，就靠一排排面灯照亮屋子。淑芬娘挨个点上灯芯，屋里点点黄光暖融融的。
兄妹几个排着队，一人端一个小面灯，在屋里慢慢走一圈，淑芬娘就站在一旁念叨，保佑孩子们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晚上煮的元宵，也全是粗粮面皮，馅料只有一点自家炒的芝麻糖，少得可怜。
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挤挤挨挨，热热闹闹，你让我一口，我分你一点，吃得比啥都香。
那时候日子苦，穷是真的穷，可温馨也是真的温馨。
可现在父母早已离世多年，兄弟姐妹也各自成家，各奔东西，再也凑不齐小时候那样热闹的一大家子人了。
王淑芬想到这些，眼眶有些湿热，鼻子酸酸的，她叹了口气，手上继续揉着纯白的面团，眼底带着淡淡的怀念：“那时候苦是苦，可一家人团圆，比啥都踏实。”
李惠兰听着这话也连连点头，笑着说：“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接下来两人分工合作，李惠兰手巧，负责捏造型，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个生肖一个个捏得有模有样，轮廓规整，每个面灯底部捏得稳稳当当，中间的灯窝深浅一致。
王淑芬负责修整边角、整理造型，偶尔提点小讲究。
“捏龙灯的时候要高点，寓意风调雨顺，捏狗灯要端正，寓意看家守福，老规矩都是这么来的。”王淑芬一边整理面灯，一边念叨着老习俗，“十二个面灯，蒸熟之后哪个灯里有水，就代表哪个月份雨水足，庄稼长势好，是好兆头。”
一笼面灯慢慢摆满蒸屉，盖上锅盖，大火烧柴蒸煮。
等着蒸面灯的空档，两人又开始收拾灯笼。
巷子里的人家，元宵不买精致的彩灯，都是自家糊的纸灯笼。年前裁好的红纸，用细竹篾做骨架，糊成方形的小灯笼，底部留空，正好可以放蜡烛。
傍晚时分点亮灯笼，挂在院门、窗台，夜里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走一圈，叫送灯，送走晦气，迎来福气。
王淑芬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白蜡烛：“我昨天在供销社买的蜡烛，专门留着元宵点灯用，等下分你几根，晚上挂灯正好。”
“不用分，我家里也备好了。”李惠兰笑着回道，“每年元宵的蜡烛、豆油，我都会提前备好。”
蒸了半个时辰，灶台的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冒出来，满屋都是白面的清香。
掀开锅盖的瞬间，白白胖胖的面灯冒着热气，整整齐齐摆在屉里，十二个生肖灯栩栩如生，看着格外喜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面灯取出来晾凉，等彻底放凉之后，灯体变硬，晚上就能装油点灯。
忙完这些，此时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都是在做元宵、蒸面灯。
时不时有街坊路过门口，隔着院墙打招呼，一句句元宵快乐，巷子里满是烟火气。
而这一天巷子里的孩子们也早早睡醒，凑在各家院门口看热闹，等着傍晚点灯、吃元宵，是孩子们一年里最期待的节日之一。
按照当地的习俗，元宵当天中午要清扫庭院，收拾干净，寓意辞旧迎新，扫走一年的晦气。
中午两人吃完饭，便拿着扫帚，把院子、门口巷道都清扫得干干净净，枯枝落叶全部收拾妥当。
下午时分，阳光慢慢暖了起来，初春的日光洒在老巷的青砖上，褪去了清晨的寒意。
街坊邻里之间开始互相串门，你送我一碗元宵，我送你两个面灯，这是枣子巷多年不变的相处模式。
谁家做了吃食，都会分享邻里，过节的热闹，从来都是互相凑出来的。
李惠兰把今天做好的元宵、面灯分成了两份，把其中一份递给了王淑芬：“淑芬嫂子，这是你们家的，你拿回去给孩子尝尝。”
王淑芬笑着接下：“等晚上天黑了，我们两家一起点灯，热闹热闹。”
傍晚，巷子里家家户户陆续点亮了门口的纸灯笼，烛光透过红纸映出来，一排排灯笼沿着巷子铺开，暖融融的光，照亮了整条老巷。
家家户户的窗台、院门口，都摆上了点亮的面灯，点点灯光星星点点，温柔又安稳。
李惠兰拿出提前备好的豆油，小心翼翼倒进面灯的凹槽里，搓好棉灯芯放进去，逐一点亮十二个生肖面灯。
十二个面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满整个屋子。她挨个低头看了看灯芯火苗，火苗稳稳当当，没有摇曳熄灭，是极好的兆头。
“灯稳人安。”李惠兰轻声念叨，心里安稳了许多。
随后她点燃门口的红纸灯笼，挂在院门正上方。晚风轻轻吹过，灯笼微微晃动，烛光稳稳当当，暖光落在院子里，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按照本地习俗，天黑之后煮元宵，月圆之时吃食，最是吉利。
李惠兰烧开水，把白天搓好的元宵下锅，元宵落入沸水之中，慢慢沉浮翻滚，不一会就全部浮上水面，圆滚滚、胖乎乎的，看着格外讨喜。
煮好元宵，盛出满满一碗，放在堂屋的供桌上。这是老规矩，元宵先敬家宅、祈平安，再自家人食用。
做完这一切，李惠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里点点灯火，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圆月。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满整条老巷，洒满家家户户的庭院。
此时，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省城的婆婆曾翠兰和大姑子方淑琴，一想到婆婆，她心里就沉甸甸的。
先前婆婆曾翠兰身子还算硬朗，平日里在老家屋里屋外干活，做家务、蒸馍捏灯样样利落，只是之前入冬后风寒未愈，但也不是多大的毛病。
可这次谁也没料到这么一摔，整个人就大不如前。虽说手术顺利，可到底年纪摆在那里，往后只能慢慢静养，很多活计再也做不得了。
念头转了转，她又想起远在娘家的父母还有哥嫂一家。不知道他们今晚的元宵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捏了面灯，煮上了元宵，一家人围在一处过节。
她想起从前她还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每到正月十五也是这般光景。
天刚擦黑，院里点起面灯，爹娘坐在桌边，哥嫂忙前忙后，一大家子热热闹闹。那时候不用操心婆家的琐事，只安安稳稳跟着家里人过节。
可如今嫁出来，便是两家人。这边的团圆是眼前的，那边的牵挂却悬在几百里外。
望着天上一轮圆月，李惠兰轻轻叹了口气，只盼婆婆能好好将养，早日把身子养回来，往后还能再凑到一处，好好过一个完整的元宵节。
她也盼着什么时候，能回趟娘家，在娘家陪父母，哥嫂过一次元宵节。
李惠兰望着天边圆月，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今夜灯火祈福，家人平安无恙，来年元宵，阖家团圆，岁岁年年，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