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雷的震慑效果传到岛上之后,赵四在沙嘴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远处的水鸟,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洪启明从他身后走过来的时候,赵四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水雷能炸沉船,但炸不到岸上的人。如果清军从陆上来了,咱们拿什么挡?”
洪启明在他旁边的沙地上蹲下来,也看着湖面:“所以得造炮。”
赵四终于转过头来,手里的草茎被他搁在膝盖上折成两段:“你会造炮?”
“脑子里有图纸。但要有人能把它做出来。”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灶棚外面的空地上画了一幅简图。他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一根粗线代表炮管,又画了几道辅助线和标注。赵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找铁大柱。岛上那几个以前打过铁的,我让他们明早在西山岛那边的空地上等着。”
西山岛东南角有一片被废弃的旧窑场。窑场不大,砖窑已经塌了大半,但窑基还在,几段残墙圈出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四周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从湖面上看不真切。那天一早,赵四已经带着五个汉子等在那里了。五个人中有三个以前在清军兵工厂里干过活,另外两个是太湖沿岸的旧铁匠。他们蹲在窑基旁边,面前铺着几块旧铁皮、一堆碎铁料和半袋木炭。
洪启明走到窑场中央站定,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遍炮管的截面图。“先造一门试试手。口径三寸,炮管长五尺,壁厚一寸。炮膛内部要光滑,炮弹才能顺滑地飞出去。用泥模铸造——先做芯,再做外模,铁水浇进去之后冷却成型。铁料不够就熔旧铁,木炭不够就烧松木。”几个铁匠蹲在图纸前面看了很久,领头的姓孟,五十多岁,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煤灰。他看完了地上的图之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老大,你说的泥模,是用什么泥?”洪启明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攥了攥:“用黏土掺细沙,加稻草筋。太黏了透气不好,铁水灌进去会起泡;太松了模子撑不住,一浇就裂。比例先按七成黏土、三成细沙来试。”
孟师傅也跟着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洪启明抓过的那把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又搓了搓:“这附近的土偏沙,还得从北岸那边挖黏土过来才够用。”
当天下午,赵四带人划船去了北岸,在太湖边一片废弃的田埂下面挖了三大筐黏土回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黏土呈深褐色,质地细密,攥在手里能捏成型。孟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在窑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泥模工棚,用木板铺了台面,台面上放着几把自制的刮刀和木槌,台沿还挂着一把篾尺。他蹲在台前,把黏土细细地捶打、揉搓、筛匀,掺入细沙和稻草筋,然后开始制作泥模。泥模的流程是先做芯,再做外模。芯是一根实心的泥柱,尺寸比炮管的内径略小一圈,表面需要用刮刀反复修整,确保它笔直光滑。孟师傅蹲在那里修了整整一个上午,每刮完一层就用手指从炮尾方向沿着泥芯表面滑到炮口方向,来来回回地感受它是否平整顺滑。他停下来对洪启明说了一句:“炮膛要是偏了,炮弹飞出去是歪的,打不了准头。”
外模的制作更加繁琐。需要用泥片层层包裹住芯子,每层之间压紧压实,厚度要达到一寸有余,然后在外模上预留出炮口和炮尾的开口,用细木条在泥坯上刻出炮管外部轮廓的弧度。孟师傅在泥模上刻完最后一条线之后直起腰来,把刮刀在衣摆上擦了擦,蹲在台前吹了一口气,吹掉浮在泥坯表面的细屑。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晾三天。不能暴晒,要阴干。”
晾模的三天里,窑场里也没闲着。赵四带人用旧窑基重新砌了一座熔铁炉。炉膛用耐火砖垒成,砖缝用黄泥填实,炉口对着窑场的风口,便于鼓风。铁料也在这三天里陆续备齐,从岛上各处收集来的旧铁锅、断犁铧、破船锚、废铁钉,都堆在熔铁炉旁边。
三天之后,第一批泥模已经干透了。孟师傅蹲在泥模前面,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模壁,侧耳听了听声响,又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道,观察泥面的粉化程度。“可以浇了。”他说。
熔铁炉被点燃了。木炭在炉膛里烧起来之后,鼓风机的风从炉口灌进去,把火舌吹得噼啪作响。铁料被一块一块地投进炉膛里,在高温中慢慢熔化,变成金红色的铁水,沿着炉底的出铁口缓缓流出来。工人用铁钳夹住泥模,把它倾斜着架在出铁口的下方,铁水沿着导流槽灌入泥模的浇口,顺着芯子和外模之间的缝隙均匀地填充了整个炮管的形状。
孟师傅蹲在泥模旁边,侧着头听铁水流入模腔的声音。那声音持续而稳定,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他等铁水完全灌满之后,让人用湿泥封住了浇口,然后退后几步,蹲在窑场边沿的残墙上,看着那只泥模在暗处慢慢冷却。
冷却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孟师傅用锤子轻轻敲开了泥模的外壳。泥片碎裂脱落之后,露出里面一根灰黑色的铁管,表面粗糙,带着泥模内壁的纹理痕迹,但整体轮廓完整,没有裂纹和变形。炮口是通的,炮尾也是通的。孟师傅蹲下来,用手掌从炮口探进去摸了一遍内壁,感受内壁的平整度和圆整度。“还行。膛壁的接缝处有几道毛刺,打磨一下就能用。”
打磨炮膛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孟师傅用一根长木杆,一头绑着磨石和砂布,另一头由人摇动,让磨石在炮膛内部来回转动,一点一点地磨平铁水在泥模接缝处留下的毛刺和凸起。洪启明蹲在旁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看孟师傅蹲在那里,手指在炮口边缘反复探过几次,感受打磨的进度,然后调整磨石的位置和角度。一直到下午,孟师傅终于放下木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说了一句:“可以试炮了。”
试炮的地点选在西山岛北端的一片荒滩上。炮管被架在临时搭的木架上,炮口指向湖面。赵四填了火药,塞了一块碎石当弹丸,用一根长引信点燃了。所有人退出三十步外蹲下,捂着耳朵等那一声响。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一股白烟猛地从炮口喷出,炮管猛地后退了一截——木炮架后部的抵肩处事先垫了土堆来承受后坐力。弹丸飞出去,打在约两百步外的一处山坡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片山坡的浮土被震得飞起来一层。赵四第一个跑过去看了弹着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嵌进土里了一尺多深。打人身上,够用。”
洪启明蹲在炮管旁边检查了一遍炮管的密封程度。熟铁皮的接缝处烤得微微发黑但没开裂,铁箍也没松。他把手探进炮口摸了摸内壁,膛壁光滑,没有明显的变形。“先铸三门。一门放在旧渡口旱路入口处,一门放在吴淞江边那棵大柳树底下,一门留在三山岛上当训练用。”
孟师傅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新到的铁料翻来覆去地看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门刚铸好的土炮,把它放在膝盖上,又抬头看了一眼洪启明:“炮管成型之后,尾部还要套一层铁箍固定,否则后坐力会慢慢把炮身震松。炮口可以稍微加厚一些,防止长时间使用后炮口因温度变化而变形。还有——”他站起来,走到那门炮旁边,用手掌拍了拍炮管中段,“这地方的铁水灌注时可能温度不够均匀,浇铸时底部温度降得快,顶部降得慢,冷却后内壁可能略有锥度。下一批浇铸时,可以试着在浇口附近加一个保温套,让铁水在模腔内保持均匀的温度和流速。”
洪启明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炮管中段的外径:“下一批按你说的改。炮管加一圈铁箍,炮口加厚,浇口加保温套。”
孟师傅点了点头,又蹲了回去,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新的炮管截面图,在炮尾和中段加了两个圈,代表铁箍的位置。他画完之后站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地上的图抹平了,转身走向熔铁炉,开始准备第二批泥模。
那几天窑场的火几乎没有断过。白天熔铁,晚上修模,夜里窑场里有轮班值守的人,火光从窑场的残墙缝隙里透出来,在太湖东岸的夜色中形成一小片持续跳动的暗红色光晕。第二门炮的泥模比第一门更细致,孟师傅在芯子上多刮了两遍,在表面拍了一层细泥浆,让内壁更光滑。浇铸的时候在浇口周围加了一圈湿草绳做保温,铁水灌入模腔之后,出铁口的流速比上次更均匀,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第三门炮开始制作的时候,孟师傅已经不需要洪启明在旁边看着了。他带着两个徒弟把泥模的尺寸和厚度固定了下来,把黏土和细沙的配比写在了一块木板上,挂在窑场的棚柱上。木板上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落笔处还留有用力按过之后留下的浅痕。
最后一门炮出模那天,洪启明站在窑场边沿的残墙上,看着那根炮管从泥壳里被清理出来。它的表面比第一门更加平滑,炮口边缘打磨得整齐均匀。孟师傅蹲在那里,用手掌在炮管表面沿轴线方向来回抚过一遍,从炮口到炮尾,完整地走了两个来回,确认了每一处接触点的温度和手感差异,然后转头朝洪启明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洪启明站在沙嘴上朝太湖对岸望了一会儿。三座炮已经架好了,分别守住了旱路入口、吴淞江岸线和三山岛的训练场。太湖的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掠过他的衣领和肩头,在夜色中形成一层持续流动的轻响。远处旧渡口方向的土炮位上,新架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炮尾的铁箍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更深的阴影。孟师傅刚刚给炮管表面涂了一层桐油防锈,油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一层正在缓慢干透的薄膜,牢牢贴附着炮管的每一寸铁面。不远处的熔铁炉正在从活火向余烬转变,残余的热气正从炉口逸散开来,在夜色中形成一团几乎不可见的透明波动,以持续的速度向更高处扩散,融入了太湖上空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云层底部,连同傍晚时分从窑场里飘散出来的最后几缕烟气和烧灼的余味一起,在太湖的夜色中缓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