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洪启明从西山岛接了陈三上船。发布页Ltxsdz…℃〇M两个人坐一条小船，沿着太湖往西南方向去。这一段是太湖水面最宽阔的部分，无风的日子里湖面跟天一样平，远处的岸线只是一道淡淡的灰色弧线，在水天之间若有若无。


    “陈三，翼王的人现在在哪一带？“


    “上回联络的时候说在皖南宣城附近扎营。从太湖到宣城走水路加陆路，快的话三天能到。但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转移地方。“


    “先去上一次你跟他们碰头的地方看看。“


    船靠了岸。上岸之后是一大片丘陵地带，道路曲折，田埂交错。陈三在前面领路，洪启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很快。走了将近两天，穿过了几处被战火废弃的村庄和一片无人耕种的荒地之后，在一个山坳口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人。


    那队人的穿着跟清军不一样，头上裹着红布，腰里挎着短刀。陈三快步迎上去，说了几句江西话，对方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洪启明，领头的一个点了点头，带他们进了山坳。


    山坳深处扎了一片军营。帐篷搭在竹林之间，不密但分布均匀，有人在空地上操练，有人在修补兵器和衣甲。洪启明走过的时候注意到那些士兵的体态——瘦，但目光结实，动作利落，像是一支常年没断过仗的队伍。


    大帐里走出来一个人。身形不高，穿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长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不太容易看出来的锐气。那人目光在陈三身上停了一瞬，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即转向洪启明。


    “你是陈三信里说的那个太湖上的人？“


    洪启明拱手：“洪启明。太湖三山营的。“


    那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他上下打量了洪启明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洪启明没有想到的话：“我听过你。吴淞江口那六条清军兵船，是你用不知什么法子沉掉的吧？消息传遍了。“


    “传得这么快？“


    “太平军的探子沿江都是。消息隔天就到。“那人把帐帘掀开，侧身让路，“进来说。“


    大帐里面摆设简单。一张矮桌、两只木凳、一堆卷好的地图和文书。桌面上摊着一幅长江中下游的军事态势图，几支削尖的炭条压在四角。矮桌后面靠着一面墙，墙上挂着一面旧旗，旗面已经褪成灰褐色，勉强认得出上面绣着的一个字——“翼“。发布页Ltxsdz…℃〇M


    洪启明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瞬。


    那人注意到了，坐下来之后平静地开口：“我是翼王帐下前营主将黄文金。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也知道我们要什么。“


    洪启明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他没有急着亮底牌，而是先问了一句：“翼王现在在哪？“


    黄文金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旁边的陈三，陈三微微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翼王在安庆。但很快就要动，天京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好，韦昌辉和杨秀清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翼王可能随时要回天京去处理。“


    洪启明心里微微一动。天京事变。他在省图的历史资料里读到过时间线，1856年。现在是同年秋季，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发生。翼王回天京，韦昌辉杀人，石达开带兵回天京平息内乱，然后被排挤出走——这是太平天国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


    “黄将军，我这边有一批人。“洪启明开口把思路拉回来，“小刀会从上海撤出来的兄弟，加上太湖上收拢的难民，总共近千人，其中能打的几百号。水雷布了，炮也在造。太湖东岸的水上通道已经封了。陆上也慢慢立住了。“


    黄文金听着，手指停了：“多少人？“


    “全营目前近七百人，还在增加。能直接上阵的约三百。“


    “装备如何？“


    “洋枪几十杆，火药和弹药充足。土炮正在铸，第一批三门已经架好了。水雷布了十几枚，封锁了吴淞江进入太湖的主要航道。“


    黄文金听完这些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面旧旗前面，伸手抚了一下旗面的边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洪启明：“你想跟太平军怎么合作？“


    “两件事。“洪启明也站起来，“第一件，小刀会撤出来的兄弟里有愿意加入太平军序列的，我送一批到你这里来。你缺人，我缺落脚点。他们在你帐下能打仗，你们给他们粮饷和编制。“


    黄文金没有打断他，等着他往下说。


    “第二件，太湖东岸的通道需要太平军的人过去常驻联络。这条路通了之后，天京到上海之间的物资和人员流动就多了一条隐蔽的水路。将来如果有更紧急的仗要打，这条路能救命。“


    黄文金站在旗子下面沉思了片刻，洪启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面旧旗的边缘处停了一瞬。片刻之后黄文金走到矮桌边，拿起一支炭条在案角的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三山营洪启明，今与我军结盟。太湖东岸通道共通，人员物资往来互通。翼王帐下前营主将黄文金。“


    他把纸推过来，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印，蘸了墨压了一个章。洪启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折好收进怀里。他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是早就准备好的——三山营的标记和联络暗号，以及他在太湖东岸布设的防线简图。


    “这张给你。“他把纸放在桌上，“太湖东岸的雷区分布、土炮位置、停靠码头和联络点都在上面。以后你的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按图上的标记走，不会踩到水雷。“


    黄文金接过图铺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标注了“雷““炮““哨“的位置上逐一划过。他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洪启明。


    “这图如果落到清妖手里，你整个太湖防线都会暴露。“


    “所以只给了你一个人。“洪启明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黄将军，我把图给你，是赌你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黄文金站在那里跟他对视了几息。帐外的风把布帘掀起来又放下，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尘土照得浮浮沉沉。然后黄文金把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也拱了手。


    从大帐出来的时候陈三正蹲在外面晒着太阳啃干饼，看见洪启明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成了？“


    “成了。回去之后你带一批人过来，编入黄将军的前营。“


    陈三愣了一瞬：“我？我还回太湖？“


    “你是翼王的人，也该归队了。以后你带着太湖出来的兄弟在太平军这边扎下根，两边联络方便。“洪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太湖。“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陈三在前面领路，脚步却比来时松快了许多。洪启明跟在他身后，脑子里把刚才那张纸上的内容又重新过了一遍。盟约正式立了，小刀会的部分人马会转入太平军序列，太湖东岸的通道也向太平军敞开了。三山营在太湖上有了纵深。


    回到三山岛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岛上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灶棚的烟囱冒着白烟，沙嘴上船运队的人正在归拢一天的船只。赵四在码头边等他，看见他上岸了迎上来，目光快速扫了他一遍确认没有受伤，然后问了一句：“谈成了？“


    “成了。“洪启明把怀里的盟约掏出来给他看，“黄文金盖了印。以后太湖东岸的路，太平军的人也能走。“


    赵四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还给洪启明：“那接下来就是把小刀会的人分一批过去了？“


    “分。刘阿大那边挑愿意走的，第一批送一百人去黄文金的前营。剩下的人留在三山营，编入陆战队和船运队。太平军那边要的不仅是人，还要这条路能一直跑得通。所以联络点要保持、物资要流通、情报要互通，通道不能被封掉。“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当天晚上，刘阿大把那七十二个小刀会兄弟召集到沙嘴前面的空地上，把“愿意去太平军的人可以报名“的事说了。底下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问了一句：“刘爷，你去不去？“


    刘阿大站在队伍前面，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不去。我跟洪兄弟留在太湖。“


    那天夜里报名的有三十七个人。明天一早他们会坐船往皖南方向去，到黄文金的前营报到。


    夜深了之后洪启明坐在灶棚门口整理东西。他刚在空间里清点了物资，正蹲在门槛上把一捆新的铁料往屋里搬。朱静宜从灶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茶放在门槛上。


    “太平军那边的事谈成了？“


    “成了。明天第一批人出发。“


    她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月亮升到了中天，把她那件月白衣裳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以后岛上少了三十多个人，但多了太平军一条路。“她抬眼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把海关那件事彻底断了？“


    “快了。等第一批人出发之后，土炮再铸两门出来，防线再往外推一推。然后我亲自去一趟上海。“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灶棚里的火光从帘缝漏出来，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地跳着。


    远处沙嘴上有人在低声说话，橹声从水面上传来，又一艘夜航的船离了岸。月光把整座三山岛笼进一层厚实的银白色里，岛上的灯火隔着一片松林互相映照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