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出发去太平军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的清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沙嘴边上就站满了人。三十七个小刀会的兄弟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每人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他们站在沙嘴前面的空地上排成三列，刘阿大从头走到尾，在每个人面前停了一下，有时拍拍肩膀，有时什么也不说只看一眼。
陈三站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刀，背上挎着一个长条布卷——里面裹着洪启明给太平军那边带去的一杆步枪和两包弹药，算是三山营的见面礼。
洪启明从灶棚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边走边喝。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把碗放下，扫了一遍面前的人。“这一趟是去太平军前营收编。到了那边之后听黄将军的安排，该操练操练，该出仗出仗。你们是从三山营出去的，到外面别给咱们丢人。“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止住了。陈三朝洪启明拱了拱手：“洪爷，你放心。到了那边我带着弟兄们尽快站稳脚跟，回头给你报信。“
“好。你们上了船之后走西线水道，绕过清军的巡检哨，两天能到皖南地界。那边有人接应，黄将军的人会在岸上挂红旗等你们。“洪启明说完，朝船运队那边打了个手势。
三条船靠了岸，三十七个人陆续上船。船离岸的时候沙嘴上站了不少人来送，郑文远站在码头边上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划去名字，许二柱蹲在船坞旁边看着船离岸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刘阿大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最后那条船的影子，直到它变成了水面上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在晨雾里彻底看不见了。
船影消失之后，沙嘴上的人群慢慢散了。刘阿大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洪启明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我的人送出去了，太平军那边的路也通了。现在该干正事了——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明天。“洪启明蹲在沙嘴边上整理渔网，头也没抬，“把海关那件事彻底断了。吴健彰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要让他彻底拿定主意，得再敲一锤子。“
“要我跟你去吗？“
“不用。我一个人走反而方便。你在岛上盯着防务，旧渡口那边的土炮每天试发一次，保持炮管状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洪启明再次出发了。船上的物资这次不多，只有一小包银鱼干做进城的幌子。一路上他划得很快，过暗浜、走旱路、入吴淞江，午后时分就到了上海老城厢的水边。他找到刘阿大留给他的那间仓库，用钥匙开了门。仓库里干干净净的，墙角多了一只新打的木架，上面放着周掌柜留在那里的一封短信。
信上说吴健彰这几天又被洋行催了两次，虽然没有松口签字，但明显在犹豫。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洋行那边的人已经放出了狠话，说如果吴健彰再不配合，就要绕过他直接跟清廷的大臣们交涉。周掌柜的结论是：必须让吴健彰意识到，跟洋人合作的代价比不合作的代价更大。
洪启明把信看完收好，在仓库里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之后他从空间里取出纸笔，在桌面上写了一封信。这一次的笔迹跟上回不一样，没有刻意模仿公文风格，用的是行楷。他把信折好封好，在信封上写“吴大人亲启“，然后再次潜入租界边缘的上海道台官邸。
这一次他不需要翻窗了。他把信放在了官邸正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边角，然后退到街道对面的暗处蹲着。
没过多久，门房出来查看的时候发现了那封信，捡起来拿进去。一刻钟后，二楼书房的灯亮了起来，在窗帘后面纹丝不动地亮了大半夜。洪启明蹲在梧桐树影里，看到书房里的影子一直在书桌和窗户之间来回走动，隔着窗帘的距离，看不出那人脸上是什么神情。
第二天早上，洪启明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了一只用黄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刻着“吴“字的象牙印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今晚戌时，此处面谈。“
地址在上海老城厢的一条偏巷里，离城隍庙不远，是一间门面极小的旧书铺。洪启明去踩了踩点，书铺白天也开着门，一个白须老者在柜台后面打盹，架上的书蒙了灰，生意冷清得很。
当晚戌时，洪启明推开了书铺的门。柜台后面的老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洪启明穿过书铺，推开后院的一扇木门，院子里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两把竹椅，桌上一壶茶，两只杯。桌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便服，没有戴官帽，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中年商人。但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高压和失眠磨过了头的疲惫，底下压着一层很深的戒备。
“是你写的信？“那人开门见山，声音略哑。
“是我。“洪启明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吴大人比我想的来得早。“
吴健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挂着一盏灯笼，光线不亮，但足够把洪启明脸上的轮廓照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
“太湖上一个寻常人。跟小刀会有些交情，跟太平军也有一些来往。所以两边的事我都知道一些。“
吴健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捻了一下：“你知道的，足够把我的书房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大人应该相信我上一次信里写的每一句话。“洪启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今天请大人来，是想当面确认一件事——海关那件事，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吴健彰沉默了很久。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院墙上拉长又缩短。
“洋人逼得紧。“他终于开口，“我给朝廷的奏折已经发出去三道了，那边还没回音。我如果拖着不签，洋人一旦翻脸，上海的税关就停摆，朝廷怪罪下来，我一样担不起。“
“如果海关税关停摆，责任在洋人不在大人。大人已经发了三道奏折，朝廷不加理会，洋人自行其是，这是朝廷和洋人之间的事。大人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不签字。“
吴健彰的喉结动了一下，又把话锋收了回去：“那如果洋人硬来呢？他们已经有兵船在江上了。“
“洋人的兵船上次来了一艘，拖着一道裂口回了上海。我听说修了四五天还没修好。“洪启明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扎扎实实，“大人应该明白，我有办法拦第一次，就有办法拦第二次。太湖的水雷可以在任何水道上布，黄浦江的水面不比太湖宽。“
吴健彰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慢慢松开。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灯笼里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推了一下又收回去。
“如果我签了合作的字，你能保证什么？“吴健彰的嗓音比刚才更低了。
“三件事。“洪启明伸出手指数给他看，“第一，小刀会撤出上海之后不会再回来，上海城里的秩序由大人自己恢复。太平军那边也不会沿着这条路往上海打。大人辖境安靖，朝廷自当嘉奖。第二，海关征税权留在大人手上。大人若签了洋人的担保文书，海关权迟早被洋人拿走。大人不签，这权就还在大人手里。第三——“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吴健彰的眼睛，“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不会有任何文字记载提到我跟大人见过面。大人的名声将来如何，全看大人今晚之后怎么做。“
吴健彰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盏灯笼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那杯没喝的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洪启明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后院。
洪启明坐在竹椅上没有动。他端起自己的茶又喝了一口，不凉不烫刚刚好。
三个月后，吴健彰以“力拒不允“海关税权的名义被朝廷嘉奖，升了一级。洋人最终没能拿到海关征收权的完全控制，在旧海关条款之外补充了三年期的“国际合作监督“条款，由英国人赫德担任总税务司。这跟历史上小刀会起义被镇压后签订的“海关权丧失方案“相比，已经是一个天差地别的结果了。
而此刻的洪启明还不知道三个月后的事。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上海海关那件事暂时稳住了，吴健彰暂时不会松口了。
他喝完茶站起来走出书铺。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老城厢特有的气味——煤炉的烟、油炸小食的香、井水的清冽和石板的微凉。洪启明走过石板路的时候听见旁边某户人家门缝里漏出来轻微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他在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农历十六的月亮圆得正满，把老城厢的瓦屋顶照成一片银灰色的鱼鳞。
第二天他启程回太湖。船离岸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黄浦江面上铺着一层流动的金色。他看见江边那些洋行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但今天看起来那些旗帜下面的建筑，比前几天似乎矮了一些。
出吴淞江之后他走了一段旱路，在旧渡口的土炮位停了一下，检查了一下炮管的保养状态，又跟值守的兄弟问了问这两日有没有异常。一切正常。他重新上船，往三山岛方向划。
回到沙嘴的时候天色刚过午后。灶棚的烟囱冒着白烟，朱静宜正蹲在井边洗一大盆衣裳。铁蛋带着新来的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看她洗，一边看一边学着她的样子搓手里的布条。见洪启明靠岸，铁蛋第一个跑过来：“洪叔！朱姨今天做新菜了！萝卜炖腌肉！“
洪启明把船系好跳上岸，走到井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朱静宜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搓衣裳，声音平平淡淡的：“路上吃了没？“
“没。回来吃。“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灶棚走了。铁蛋跟着她跑进去，又跟着她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萝卜炖肉，端到洪启明面前。
洪启明接过来蹲在井边吃。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肉汁，咸香适中。腌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铁蛋蹲在他对面看他吃，自己的嘴巴也跟着一起动，像是在替他嚼。
朱静宜从灶棚里出来晾衣裳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碗里还剩多少，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晾衣竿前面，她把湿衣裳抖开、抻平、搭上去，动作利落而稳当。靛蓝的、月白的、灰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着。
洪启明端着空碗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他站在灶棚门口往太湖方向望了一眼，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展开的绸缎，远处西山岛的轮廓清晰地映在午后的阳光里。旧渡口方向的土炮位刚刚有一声试射传回来，闷闷的响从水面上过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鼓。那声闷响在湖面上荡了一会儿，然后散成了水波和风，什么都没剩下。
沙嘴上的船运队在收最后一班船，橹声吱呀吱呀地从浅水区传过来。铁大柱的嗓子在喊“靠左靠左，稳住“，然后是船底擦过沙子的声音和几个人的应答声。
灶棚里传来刘氏和郑文远说话的声音，还有许二柱啪嗒啪嗒打算盘的响动。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盛，锅盖缝里冒出白汽，带着萝卜和腌肉的气味飘出来，被湖风吹散在松树之间。
洪启明靠在灶棚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湖上的光，然后转身进了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