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杭州府衙的正堂里摆了一张长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桌面上摊着几卷图纸、一堆铜坯银坯和几枚试铸的样币。郑文远蹲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枚刚出炉的银元,在正午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何锦堂站在桌旁,手心托着一枚铜元,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币边的小齿上逐一滑过。洪仁玕刚从南京赶到杭州不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正弯着腰凑近桌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那枚银元的花纹和边缘的齿痕,看了片刻之后直起身来说了一句:“边齿轧得紧,边缘的受力很均匀。这种工艺如果推广到批量生产,市面上很难仿冒。”
钱币的设计和铸造工作在年初就启动了。何锦堂从机器局调了两名金属加工经验丰富的技工,在杭州城西的工坊区里僻出一间独立的铸币间。铸币间的外墙用新砖砌了,门口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锁,门框边沿新嵌的插销用铆钉固定了两道。铁皮箱里的样币是前几日刚出炉的,每枚都经过称重、测厚和敲击检查,合格品单独封存,次品和废料则一律回炉重铸,不允许流落出去。
样币分三种:金元、银元、铜元。郑文远和何锦堂在试铸期间反复调整了数次配比和工艺,确定了最终的规格和成色。金元每枚重约七钱二分,含金量九成,市值等同于白银十两,用于大额贸易和储备,流通规模有限,初期主要作为国库储备和对外结算使用。银元每枚重约七钱二分,含银量约八成八,是日常流通中的主要货币。铜元每枚重约二钱,材质为紫铜,价值为银元的千分之一,用于日常小额交易和辅币找零。三种货币之间的兑换比率为:一枚金元兑十枚银元,一枚银元兑一千枚铜元。全套币种可以根据贸易规模灵活调整,日常流通中银元和铜元的使用比例最高。
样币的正面图案是一致的。币面中央是一个端正的“太”字,笔画厚重稳当,下方是“太平天国”四个篆字,左右各有一束麦穗。背面图案按面值不同有所区分:金元背面是一幅铁路路基和正在行驶的蒸汽机车轮廓,银元背面是一艘正在海上航行的货船,铜元背面是茶叶和稻穗交叉排列。三枚样币的币边都轧了一圈细密的小齿,边缘光滑平整。
洪仁玕把三枚样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蹲下身子从侧面观察币边的齿痕和正反面的压印深度,把其中一枚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图案:“这个图案比天京旧币那些‘太平通宝’的字样精细得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老百姓认不认得‘篆字’不重要,认得出‘太平天国’四个字、认得出那艘船和铁轨就行。这些图案都是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洪启明在桌边蹲了片刻,把三枚样币依次翻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铸币的工艺要继续改进,成色和分量保持稳定,这是根本。但光有硬币还不够。大额交易不能总靠现银搬运,商人出去做生意,带几百两银子又重又招眼,路上遇见劫道的连命都搭进去。得有一种东西,存进银行,拿着它到别的地方也能取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另一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几道线,画出一个简单的存兑流程:“在杭州、南京、上海、宁波、苏州、景德镇、温州各设一家分号,统归政务院的财政署管辖。商人在任何一家分号存入银元或金元,由分号开出一张银票,票面上写明金额、存期和利息。商人拿着银票到任何一家分号,都可以按票面金额取出银元或金元。分号之间通过电报核对银票的真伪和金额,确认无误后即可兑付。银票的面额可以设几种,十元、五十元、一百元,大额的可到一千元。利息按存期长短定,活期的低一些,定期的略高,鼓励长期存储。”
郑文远在纸上把银票的样式和面额大致画了一遍,在边角处加了几行备注:“银票上要加防伪标记和钢印,各分号的印鉴样式统一,但编号独立。每家分号留存一份底账,每天通过电报核对当天的存取情况,一旦发现有重复兑付或伪造痕迹,立即通报全部分号停止兑付。”
洪仁玕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银票的信用靠什么支撑?商人如果拿着银票到南京去兑,南京分号的银库里没有足够的现银,他兑不出来,下次就没人信了。”
洪启明在桌上用手掌画了一个圈:“银库的储备先集中在杭州和苏州两家。南京、宁波、温州、上海的分号先从杭州和上海调拨一部分现银过去,库存量保持在总存款的两成以上。如果哪家分号的库存低于这个线,就从邻近的分号调拨补足。等各地的银库都建起来之后,再逐步把储备分散到各分号,减少长途调拨的频率和风险。”
洪仁玕在桌边坐了片刻,把银票和分号的安排逐项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件事得尽快办。物价已经连着几个月在往上走,商人手里存着旧铜钱和碎银的也不在少数,如果迟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和渠道,价格迟早要乱。银票和分号一出来,市面上的银子就能集中到银库里去,市场上流通的银元数量可以控制,价格也能稳住。不过有一件事要提醒——分号的人才不够。银票的发行和兑换需要懂账目、会算利息、能鉴别真伪的人,现在各省的善后处里能算清田亩税赋的人都不够用,要另外培训一批人出来。”
洪启明在桌边站起来,沿着正堂的过道走了几步,然后转回身说了一句:“培训的事让财政署和各府的善后处一起办,先从学堂的算学班和旧钱庄的账房里面选人,集中培训两个月,考试合格之后分配到各分号。第一批分号由杭州和上海先行启动,南京、宁波、苏州、温州,景德镇的分号在夏秋之间陆续开业。银票的印制和发行由何锦堂的铸币间统一负责,纸张选用不易仿制的专用纸,票面上的花纹和暗记由机器局统一刻版和印刷。”
第二天一早,郑文远带着三枚样币和一份币制说明,沿长江乘船前往天京。随行携带一只铁皮箱,箱内衬着绒布,每个隔层的绒布托上各放置一枚样币,三枚样币分别放入带有标记的隔层中,箱盖上覆了一层油布防潮。币制说明详细列出了三种货币的含金含银量、兑换比例、铸造工艺流程和防伪工艺,末尾附了一段关于“统一币制、稳定财政、促进流通”的政策阐述。他从天京返回的时候,带回了一份加盖天王御印的批文。批文不长,但内容明确:“准。即日起在浙江、苏南及赣东各府统一铸造、统一流通。旧币可至各府善后处按比价兑换,不设时限,不另收费。”批文末尾还附了一行洪秀全的手批:“币上‘太平天国’四字用得好。洪仁玕在杭州,让他盯着。”
货币改革正式启动后,各府的善后处门口贴出了兑换公告。公告上画着三种货币的图样和兑换比例,旁边还有一个简明的换算表,换算表旁边用通俗用语写了一句话:“一块银元换一千个铜元,十个铜元能买一斤米。”兑换窗口前排起了队伍,有人蹲在队伍里拿着旧铜钱在手里一枚一枚地数,有人把积攒的碎银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也有人带着一把旧铜钱来换新币。窗口后面的人接过旧币,称重,按比价折算,然后把新铸的银元或铜元递出窗口。
银票的发行也在同期启动。第一张银票在杭州分号开出,票面为一百银元,存期三个月,利息按年利计算,到期后可在杭州、上海、南京、宁波、苏州、温州,景德镇任意一家分号兑取。杭州分号在开业的当天上午,柜台前面排了十几个商人,有人提着成袋的银元来存入,有人在窗口前询问利息的算法和兑取的手续。柜台后面的职员逐一核对银元的成色和重量,按照成色折价入库,然后开出银票,在票面上加盖分号的钢印和编号,交付存户。当天下午,第一张从杭州开出的银票在宁波分号完成了第一笔兑取,持票人在宁波分号的柜台前递上银票,柜台职员核对票面编号和钢印后,通过电报与杭州分号确认了存根记录,确认无误后将银元交付持票人,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治下总人口的统计也在这段时间完成了汇总。郑文远在回杭州后把各府的户籍册汇总核对了数遍,最终核出了一个总数:浙江全境十一府,加上苏南四府(苏州、无锡、常州、镇江),再加上赣东两府(上饶、景德镇及信江沿岸),登记在册的人口总计约四百余万。实际人口可能会略多于登记数,因为一些偏远山区和流动人口的统计尚未完全覆盖。
以当时的经济条件和粮食产量来估算,每十五到二十人供养一名脱产士兵是最现实的。四百余万人口,可以支撑一支二十万到二十五万的常备军而不至于严重挤占民生。快速反应部队计划逐步扩编至三万人,各府的驻防部队合计约五万人,预备役和民兵体系约十万人,总数接近二十万。按照治下现有的农业产出、工业基础和贸易收入,只要不长期陷入大规模持久战和全面消耗,这个规模的军力是可以持续支撑的。天京方面、太平军各部旧部、新招募的新军和正在扩编的快速反应部队,将通过驻防和训练体系逐步纳入新币制的薪资体系,按照统一标准发放军饷,逐步以新币替代旧币和实物配给。新币的铸造和发行将按月滚动进行,逐步收回旧币,以保障军饷和采购渠道的稳定运行。
傍晚时分,洪启明站在杭州城墙上,看着城门口兑换窗口前排着的队伍。落日的光把队伍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城墙根缓缓移动。有人在数铜元,有人在核对银元的边齿,有人蹲在墙根下拿着新币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又小心地揣进怀里。远处铸币间的烟囱冒着一缕白烟,新的银元正在炉膛里压铸成型,一枚接一枚地落入冷却槽中,发出连续的、清脆的碰响。那声响穿过城墙,在暮色中持续而均匀地传过来,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的那种大开大合的响,更像是一根细针在不断扎进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系统中,随着每一次下落和碰撞,边缘越来越清晰,底层的轮廓也越来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