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币在浙江各府全面流通的那个月,运河上跑的船比开春时又多了三成。发布页Ltxsdz…℃〇M
杭州城门口的兑换窗口已经不用排长队了。大部分旧币已经回收完毕,剩下的散落在偏远村落和山区,各府的善后处正在组织流动兑换点,用小船和马车拉着新币下乡,逐村逐户地换。有人蹲在村口的槐树下,把一枚铜元对着日光看了好久,确认币面上的“太”字和麦穗跟告示上画的一模一样,才揣进怀里。
兑换窗口旁边新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兑换比价的详细说明。银元的设计在这一版做了调整——币面中央那个“太”字嵌了一道细金丝,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暖金色光泽,这个工艺使银元本身的价值直接对标十足纹银一两。银元的重量仍是七钱二分,含银量八成八,加上嵌金工艺和防伪效果,一枚银元在市面上可直接兑换一两十足纹银。
银角、银分、铜元、铜分的全套辅币体系也在同一时期确定下来。一枚银元兑十枚银角,银角分五银角和二银角两种。一枚银角兑十枚银分,银分分五银分和二银分两种。一枚银分兑十枚铜元,铜元分五铜元、二铜元和一铜元三种。一枚铜元兑十枚铜分,铜分分五铜分、二铜分和一铜分三种。铜元和铜分均采用合金材质,表面镀镍,以减少纯铜的使用量,把铜料集中到电线、铸炮和机械制造等更需要的地方去。
这样算下来,一枚银元兑一千枚铜元,兑一万枚铜分。当时市面上一两十足纹银兑两千文旧铜板,而一枚银元正好对标一两纹银,折算下来一枚新铜元恰好等于两文旧铜板。老百姓用起来也不复杂——大额用银元,中额用银角和银分,小额用铜元和铜分,各有各的用处,换算关系清楚。
兑换窗口旁边贴了一张对照表,把新旧币的比价关系逐条列明:一两十足纹银折银元一枚,一枚银元兑银角十枚、银分一百枚、铜元一千枚、铜分一万枚。旧铜板两文折铜元一枚,旧碎银按成色和分量逐笔折算。有人拿着几两碎银在窗口前算了好一阵,确认折算结果后把碎银递进去,接过一叠新银元和银角铜元,站在窗口旁边又数了一遍才走。
银元、银角、银分、铜元、铜分之间的比价在各府的告示栏里统一张贴,换算表用通俗的话写成了几行短句:“一元换十角,一角换十分,一分换十枚铜元,一枚铜元换十个铜分。两文旧铜板换一个新铜元,一两纹银折一元。”这张换算表后来被各府的善后处统一抄录,分发到各乡镇的集市和码头张贴。
茶馆里有人在收工后坐在长凳上剥着花生喝大碗茶,摊在桌面上的铜元和铜分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卖菜的人蹲在街边,面前的箩筐边沿叠着一摞新铜元,旁边散着几枚铜分。粮行门口收银的柜台上,银元和银角码成一排,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商铺里的账房先生开始在新账册上用银元计价,铜元和铜分找零,笔迹工整,出入相符。
出口的船队也进入了旺季。宁波港的码头上,茶叶箱、瓷器的稻草捆、丝绸布匹、香露的木匣、水泥桶和自行车,依次排着队等待装船。去往南洋的船每周有一班,去往欧洲的每月有一班。温州港的清淤和重建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第一批从温州港出发的茶叶和瓷器正在装船,准备直航南洋。码头上的栈桥和水面标高已经校准完毕,仓库的瓦顶也修整一新。工人们在栈桥边沿的柱子上钉了新的里程标和泊位号,用白漆刷好了编号。铁大柱站在码头边的台阶上,看着温州港第一批货船在暮色中靠岸又离岸,检查了新泊位的靠泊情况,确认停靠平稳后再进行下一阶段的作业。
与此同时,长江上的走私通道也在持续运转。又一批马匹和耕牛沿着长江秘密运到了镇江,在码头附近新搭的马棚里临时安置,再分批转运至各府的驻地和农田。情报处那边也同步更新了清军在江面上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表,确认了夜间通航的安全窗口仍然存在,后续批次可按计划继续运输。
电话线路在五月底延伸到了苏州。杭州府衙的电话交换机从最初的几路扩展到了几十路,新接通的苏州分机被安置在苏州善后处的正堂里,由值班文书负责值守。洪启明在接通当天亲自打了一通电话到苏州,声音通过铜线传输过去,经接线员完成中间转接后,从苏州正堂的听筒里清晰传出,旁边的人扶着听筒听了一会儿,确认通话双方都能听清彼此的声音,才把听筒挂回了机架上。
邮路的信件量也在持续增长。各府之间的信件往来从最初的数量增长到了数千封,信件的种类也越来越多,除了官方的公文和通报之外,商号之间的订货单和发货通知也在增加,还有不少家书和私人信函混杂其中。邮袋的尺寸和班次都在调整,各主要驿站之间的邮政班次在旺季也加密了发运间隔。
银票的发行在进入六月后也稳步扩大。杭州分号自开业以来,每天开出的银票金额从最初的几百元增长到了数千元。上海分号在六月中旬正式开业,开业当天收到的存款以银元和金元为主,存户大多是从事沿海和长江贸易的商人。苏州、宁波和景德镇的分号也在同月开业,镇南王府辖区内的分号网络初步成形。各家分号之间的通兑业务已经打通,存户持银票可在任意一家分号按票面金额兑取银元,跨府兑取的手续费按票面金额的千分之一收取。银票的推广也从沿海各府逐步向内陆延伸,信江沿岸的景德镇、上饶等城镇的善后处已经开始试点银票的流通和使用,存款和汇兑的服务正在从沿海向内陆城市铺开。
出口贸易带来的白银收入正在持续增加。茶叶、瓷器、丝绸、棉布、香露、水泥和自行车的出口总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数倍,其中茶叶和瓷器的出口额占了最大比重。来自南洋、欧洲和美国方向的订单持续增长,南洋的华人商行和欧洲的洋行在宁波港和温州港的采购量逐月上升。出口换回的白银正在逐步充实银库的储备,为银元和银票的发行提供更稳固的信用基础。商务署在六月的汇总报告中说,今年的出口收入比去年全年增长了数倍,如果下半年订单保持稳定,全年的白银收入将足以覆盖军火采购、铁路建设和兵工厂筹建的全部开支。
在上海方向,吴健彰仍以道台身份主持地方政务,但政务院已通过正式的行政指令,将上海纳入镇南王府的管辖体系,其行政运作和财政调配与苏南各府并行,不再单独向南京和北京方向请示和汇报。上海四周的陆路和水路已全部控制在镇南王府手中,清军在上海外围的驻防部队在年前已向镇江方向投降,镇南王府的部队接管了城门和码头,但上海租界区域仍维持着原有的工部局管理体系和外国驻军,暂时没有收回。吴健彰在给杭州的报告中提到,租界当局对镇南王府接管上海外围表示默认,但强调租界的自治地位和外国驻军的存在,双方暂时维持着不干涉的状态。洪启明在回电中确认了当前的临时安排:“租界的收回可以暂时搁置,但所有进出上海的货物和人员须接受镇南王府的查验和登记,关税和市税按照各府统一章程执行,租界内的商行和洋行不享有额外的通商特权。”
在沿海贸易持续扩大的同时,香港问题也重新回到了谈判桌上。吴健彰在上海与英国领事馆的领事进行了新一轮接触。他提出,可以在香港设立一家银行分号,接受银元存款,发行银票,同时与英国方面协商银元与英镑的兑换比例。英方代表最初对银元与英镑的兑换比价持保留态度,认为银元的成色和流通范围还需要时间来检验,短期内不能给出固定的汇率。吴健彰没有坚持立即达成协议,而是在第一轮接触后,通过无线电报将英方的立场和初步意见发回杭州,请求确认后续的谈判方向和筹码。洪启明在回电中提出了几条原则:银元与英镑的汇率以银元的实际含银量为基础,参考国际银价和英镑的黄金含量来确定兑换比例;香港分号的银票兑付由香港分号独立承担,与内地分号之间通过电报核对和结算;如果英方愿意接受银元与英镑的兑换比例,可以在香港分号内设立一个专门的外汇兑换窗口,方便两地商人结算。吴健彰在收到回电后,将这几条原则整理成新的谈判方案,并在六月底与英方领事进行了第二轮接触。英方在看完方案后没有当场回应,表示需要将方案转回伦敦方面审议,并将在数日内给予答复。
《浙江新报》在五月下旬刊登了一篇关于新币流通情况的报道,标题是《太平新币行四方,百姓交易更便当》。报纸在码头茶馆和驿站门口被人传阅,有人蹲在墙根下把报纸上的字念给旁边不识字的人听。报纸的发行量也在稳步提升,宁波港的商船开始有人买几份带到南洋去,给海外同乡看浙江的变化。
五月底,情报处送来了一份新的综合简报。报告中有几条关于天京方向的动态,提到了洪秀全的身体状况持续不佳,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公开露面。北王韦昌辉与翼王石达开之间的矛盾也在日益加深,双方在天京外围的布防均有调整,彼此戒备的态势不断升级。简报末尾附了一条注记:“天京方向各派系之间的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变化,近期可能需要提前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
洪启明看完简报之后,在末页空白处用炭笔记了一行字:“快速反应部队保持战备状态。常州—镇江一线驻防不变,苏州预备队随时待命。若南京方向有变,第一梯队须在一天之内完成集结并进入指定待命位置。”
当天傍晚,洪启明站在杭州城墙上朝北望了一会儿。晚霞正从天际线处收窄,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橘红色。远处的铁路路基正在铺轨,钢轨在暮色中反着光,一路延伸向苏州和镇江的方向。电报线沿着路基排列,一路向前延伸,连接着天京方向。田野里有农人正在收工回家,扛着锄头沿着田埂走,晚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运河上有船驶过,橹声被风吹得时断时续,在夜色来临前最后一段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城墙上站了大约两刻钟,暮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才沿着石阶走下城墙。城墙脚下的街巷里有人正在收摊,有人点起了灯笼。一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户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用新币计数,银角和铜分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傍晚的街巷里传得很近。他走过了那扇窗,灯光从他身上滑过又移开,他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被拉长,然后收窄,最后被另一段路灯接了过去。运河边最后一艘夜航船正在解缆,橹声在夜色中响起,沿着水面向远方传去,像一层正在扩散的声波,覆盖着夜色中正在铺展的田野和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