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的封锁线布设之后,联军在广州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了。发布页Ltxsdz…℃〇M
封锁切断了海上补给线,广州城内的联军开始面临物资短缺。粮食和弹药的补给供应逐步减少,无法通过珠江口运入。联军指挥官在几轮尝试突破封锁未果后,向香港方面发出了多封请求增援的电报,请求增派扫雷舰和更多兵力,而香港方面的回复始终是“待命”和“等待进一步指令”。等待的结果是接连几周没有等来后续的增援,珠江口的主航道也依然处于封锁状态,联军内部的压力开始逐步积聚,士气也在持续下降。
与此同时,洪启明没有满足于仅仅封锁珠江口。他利用空间感知能力持续监测珠江口及周边水域的联军船只分布,锁定了几艘正在珠江口外围执行巡逻和警戒任务的小型炮舰。这些炮舰吨位不大,但在联军的水面力量中承担着重要的前哨和护卫职能。洪启明在连续几个夜晚潜行至炮舰停泊或锚泊的位置,趁夜色掩护,将几艘小型炮舰从水面连同船体、甲板上的设备和舱内物资一并收进空间。炮舰在夜间的锚位上逐次消失得无声无息,没有警报,没有通讯,没有留下任何战斗痕迹和漂流物。第二天天亮之后,锚位上只剩几截断裂的缆绳。
联军的指挥官们开始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普通的对手。炮舰可以在夜间凭空消失,粮食可以整船整船地失去踪迹,防线可以在同一时间被从多个方向撕裂。他们在信件中确认了一个事实:继续留在广州的代价,正在超过占领广州的收益。十二月底,联军作出了撤离广州的决定。联军残余部队在撤离时带走了伤员和部分装备,卷好旗帜,收好海图,在一天清晨分批次从广州城北门撤出,沿着陆路向香港方向缓慢移动。最后一批联军士兵在离开广州时,有人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旗杆——那里已经空了。
联军撤离后的广州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城内没有了统一的管辖机构,原来的清廷衙署已经名存实亡,官员逃散了大半。城内的几处粮仓和银库被溃兵和地痞趁乱哄抢,街面上时有零星的打斗和抢劫发生。叶名琛的旧部属在联军占领期间被缴了械,关押在城北的一处旧营房里,联军撤离时没有带走他们,也没有释放他们,只是把营房的门锁上,留了几个看守在门口敷衍了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叶名琛本人则被困在城西的一处旧宅院里,身边只剩下十来个随从和几名旧部。联军占领期间,他没有离开广州,也没有公开表态,只是闭门不出,静观其变。
洪启明在联军撤离的当天就收到了消息。他没有立即进城,而是让石达开率部从潮汕方向向西推进,接管联军撤离后留下的空白区域。部队在三天内控制了广州城外围的主要通道和码头,然后分批入城,在城内主要街巷设立了临时哨位和巡逻队。洪启明在部队入城后的第二天,亲自带人去了城北那处关押叶名琛旧部属的旧营房,让人砸开门锁,把里面的人放了出来。那些人在营房里关了几个月,出来的时候腿脚发软,靠在墙根下缓了好一阵才站稳。
当天下午,洪启明独自一人去了城西的旧宅院。
宅院的门关着,他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叶名琛站在门槛内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领口没有系严,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旧银簪别着。他看见洪启明站在门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门槛的位置。
洪启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院子不大,正堂和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铺开了大半片院子,树荫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叶名琛在石桌边坐下来,示意洪启明也坐。两个人隔着石桌面对面坐着,老仆端了两碗茶上来,放在桌面上,又退了下去。
叶名琛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你在珠江口做的事,我都听说了。炮舰沉了,航道封了,联军几番尝试都突不出去,最后只能撤走。你一个人做成的这些事,比我在广州守了这么多年都管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我手底下的旧部属,你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愿意留下的,在善后处登记造册之后按原职留用。不愿意留下的,发给遣散费和返乡路费,由善后处安排船只。”
叶名琛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石桌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树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一片斑驳的光斑,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开口说了一句:“我在广州这些年,清廷让我守城,我守了。让我跟洋人周旋,我也周旋了。联军进城的时候,我身边没兵没饷,能做的都做了。但有一点,我一直记着——广州是中国的广州,不是洋人的广州,也不是清廷一家的广州。”
洪启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叶名琛的眼睛:“清廷把两广当成他们的私产,洋人把两广当成他们的地盘。但两广的百姓是中国人,两广的土地是中国的土地。这件事,不分满汉,不分南北,是民族大义。清廷是外族入主中原,坐了两百多年的江山,把百姓当牛马,把土地当私产。如今清廷气数已尽,列强正在瓜分中国,如果两广继续各自为政,迟早会被列强蚕食干净。把两广的贸易和江浙连成一片,铁路修通,航线打通,商路连起来,两广的货物可以从广州直接运到宁波和上海,江浙的工业品可以南下到广州和南洋。两广的关税、商税、田赋,由政务院统一管理,不再经过清廷的盘剥,也不再被洋人掐着脖子。”
叶名琛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院子里的老榕树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持续移动的阴影,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推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略轻了一些:“我在广州待了这么多年,手底下那些人,有的跟了我十几年,有的家里几代人都在两广做事。他们走不了,也跑不动了。你刚才说,愿意留下的按原职留用?”
“原职留用。愿意走的发遣散费和路费。不愿意走的,留在善后处继续做事。”
叶名琛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石桌上合拢,手掌相叠,指节交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洪启明:“印还在我这里。清廷给的官印,我留着也没用了。但广州城的日常事务,我还能管得动。你如果信得过我,我就接着管。两广的贸易和商路,我也有旧部熟悉,可以对接。”
洪启明从怀里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书,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文书的内容不长,写明了叶名琛在归附后继续主持两广政务的职权范围,以及政务院在两广设立联络处、统一调度军事和统筹贸易的安排。叶名琛拿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的落款处看了几遍,然后把文书放在石桌上,没有推回去。
“两广的贸易纳入江浙系统,铁路和航线打通,关税由政务院统一管理。”他重复了一遍文书中的要点,然后抬起头来,“这件事我做。当年林则徐在广东禁烟的时候,我就在广州。那时候我就知道,洋人不会只满足于广州一个口岸。如今你把珠江口封了,把联军赶走了,把航线打通了,这件事我认。”
他站起来,在石桌边站了片刻,然后朝正堂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洪启明。洪启明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石桌相对而立,院子里的老榕树在午后的日光中持续投下移动的阴影,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推移,最终停在了门槛内侧。
当天下午,广州城内的原清廷两广总督衙门换上了新的匾额。衙门门口重新挂出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匾,上面写着“两广善后处”五个字。叶名琛在衙门正堂里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摞新到的公文,他在原清廷两广总督衙门签下了第一份以新身份发出的通告:广州城及广东、广西两省各府县,即日起实行新政令。旧有摊派全部废止,田税按亩征收,商税按值征收。百姓可自行择业,新币可在各府善后处兑换使用。他在落款处盖上了自己的印,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方深红色的轮廓。
第二天,广州城内的街巷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城南的菜市重新开了张,有人在卖新鲜的鱼虾,有人在卖刚从郊外运来的青菜和冬笋。米铺门口排着长队,米价已经降了,贴着新告示,告示上盖着善后处的印章。
几天后,叶名琛随洪启明的船队北上南京。船在珠江口汇入南海,经过汕头、厦门,沿福建沿海北上。航行途中,洪启明站在船尾,看着海面在夕阳的映照下逐渐变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叶名琛站在船舷旁,双手扶着栏杆,海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和衣摆。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开口。
船队在航行数日后抵达宁波港。叶名琛在站台上站着,等蒸汽机车的鸣笛声停歇之后才跨上车厢,在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火车沿着铁路向北行驶,穿过田野、村庄和新修的桥梁。他透过车窗看到那些正在铺设中的路基和铁轨、架设中的电线杆、以及田埂上正在劳作的农人,在初冬的日光下沿着铁路线的两侧依次展开,在每一个站台和弯道处持续亮着、移动着,又渐渐退向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