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四月十八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春汛的江水正在涨水，江面比年初宽了将近一丈，流速也快了不少。运输船队正沿着江面上下穿行，把弹药、粮食和药品从下游运往上游。石达开的部队已经在武昌以东的阳逻镇扎营了将近一个月，黄文金的部队在汉口镇外围完成了布防。武昌城内的清军正在加紧加固城墙、囤积物资，城头上的旗帜在晨风中低垂着，被江风吹得朝东，像是整座城都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朝下游方向倾斜。
天京政务院正堂里，这天坐满了人。石达开、黄文金、刘阿大都在座，还有几支前线部队的将领和军官。桌面上摊着一幅武昌周边的大比例尺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城墙厚度、护城河宽度和深度、城门位置、城内街道走向，以及城外几处适合架设火炮的高地。洪启明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支炭笔，但没有急着落笔。他先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表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扎实：“打了快三年仗，从太湖打到现在，部队越来越多，战线越来越长。以前在太湖时，一群人围着灶台就能把仗的事定了。现在从浙江到福建到广东到湖北，几万人的调动、物资的调度、情报的汇总、战场的协同，不能再靠几个人拍脑袋了。即日起，成立军枢部。总参谋长一职，由赵怀远担任。”
赵怀远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在场的几个将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赵怀远这个名字，在座的人有一半以上是头一回听到。众人更熟悉的是他那个用了多年的绰号——赵四。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认出了那张脸。从太湖三岛一路走过来的人都知道，赵四在太平军底营当过伙头兵，那是咸丰三年的事，太平军从永安打到武昌的时候他还在灶台后面劈柴烧火，跟冲锋陷阵隔着好几层身份。他其实是一个落魄的秀才一直没有公开身份，看不惯太平天国的制度，后来直接脱离部队，流落在湖州后和洪启明相遇。但他也是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从磨坊那间灶房开始就跟着洪启明的人。从二十几个难民和一把柴刀开始，每一仗他都在场，每一次推进他都在队列里。
赵怀远在桌边站定，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发布页LtXsfB点￠○㎡他把桌面上那幅武昌周边地图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它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上面画着军枢部的初步架构和职能划分。他把纸摊开放在地图边上，自己先蹲了下来，让其他人也能看到纸上的字迹和标注。
“军枢部下设三个处：作战处负责战术制定和前线指挥对接，情报处负责敌军动向收集和态势分析，后勤处负责物资调配和伤员转运。每处设主事一人，配副职若干。各部队的指挥官每月向军枢部报送一次驻防报告和物资消耗清单，军枢部根据汇总数据调整下月的补给和轮换方案。”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没有多余的修饰，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环节。石达开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幅架构图，用手指在后勤处的标注上停了一下：“后勤处的物资调度流程，是按旬还是按月？”赵怀远回答：“按旬。每旬做一次物资消耗和库存的汇总，根据前线各营的实际消耗调整下一旬的配给。如果有战事，临时追加。”石达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黄文金接着开口问了一句关于情报处和作战处之间的信息传递方式，赵怀远从纸卷下面又抽出一张更小的图，画着情报从各方向的探子到前线指挥部再到军枢部的流转路线，每一条线的节点和时限都标注得很清楚。黄文金看完之后也点了头。正堂里其余的人随后陆续表态认可。
当天下午，军枢部的印章和牌子送到了政务院西侧空出的一间大厢房里。厢房比政务院正堂略小，但进深足够，墙面新刷过白灰，阳光从南窗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几幅新到的地图，桌面上摊着一卷武昌城防图的底稿和一支铅笔。
赵怀远蹲在桌子旁边，用铅笔在地图边缘画了几道标注，把后勤处的物资调度流程按旬按营地梳理了一遍，在每支部队和驻地之间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自的供应批次和路线衔接点，然后在图边写了几行备注。他写字的笔法虽然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均匀，不会让人认错。他从怀里摸出一本随身带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内页用炭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作战记录，有物资清单，有人名和职位的对照表，还有几页画着简略的地形图。他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对着地图上的标注逐项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用细麻绳扎紧的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从太湖到南京，他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跟着洪启明趟过水火留下的痕迹。政务院里懂民政的人多，懂建设的人多，懂打仗的人也不少，但能把各条战线上的物资调运、伤员后送、哨位轮换和部队换防统一起来的人，只有赵怀远一个。
军枢部成立的消息通过电报和电话线在当天传到了各府。各府驻军将领在收到通报后陆陆续续接到了来自军枢部的第一份联络函——一份统一的物资申报和兵力统计表。表格的栏位按照部队番号、驻地位置、当前兵员数和武器弹药存量的标准格式填写，由各部队主官在收到表格后按要求逐项填报，经主官签字后送回军枢部备存。第一批回复在三天内陆续返回了军枢部的案头。赵怀远蹲在桌边逐份核对表格上的数据，把各部队的弹药存量和粮草库存标注在地图上，然后根据汇总情况制定了下一阶段的物资分配方案和运输调度表。有一个营的弹药申报数据出现了明显的偏差，他对照前几个月的消耗记录逐一复盘，发现这个营在最近一次战斗中超额消耗了弹药但没有及时上报补充，他在地图边缘写下一行备注，把该营的配给额度临时调高了半成，并标注“限期两旬内恢复正常配给”。
前线的部队在这一时期持续向前推进。石达开的部队在武昌以东的阳逻镇建立前线指挥部，把火炮阵地推进到武昌城墙五里之内。黄文金的部队在汉水入江口附近控制了渡口，切断了武昌与外界的物资运输通道。刘丽川（刘阿大现在恢复原名）从福建调拨了一部分兵力北上，经江西进入湖北，在鄂南地区形成了侧翼支援。武昌城外的几座清军前哨据点被逐一拔除，城内的清军守将多次派出夜巡队试图破坏火炮阵地，都被提前设伏的哨位击退。武昌城内的清军已经开始在城墙上加筑临时掩体和堆砌沙袋，城墙根下的护城河也被加深拓宽了。
咸丰七年五月初，军枢部向前线发出了第一批正式的作战指令，指令的内容是部署武昌外围的火力网，确定攻城方案和火炮阵地位置。与此同时，政务院也在持续运转。各府的户籍登记、田亩丈量、税收调整、学堂扩建、铁路铺设和邮政线路的维护都在按计划推进。一批新铸的火炮正在宁波港装船，通过长江航线运往武昌前线。
咸丰七年五月初十，前线完成了全部火炮的架设和校准。军枢部在当天午前发出了总攻的正式指令。武昌战役开始的前一天夜里，赵怀远从军枢部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满月当空，月光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照得亮白一片，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中清晰分明。几艘夜航船正在江面上穿行，船头的灯火在月光和江水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确认军枢部的所有指令已经在当天下午全部发出，各部队已在预定位置完成集结待命。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月光从他身后照进门槛，在桌面摊开的地图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沿着长江的走向，一路向西延伸，一直照亮到地图边缘标注着武昌的位置。他伸手把那张地图的两角抚平，用镇纸压住，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摞各营送回来的物资申报表，他翻开最上面一本，逐行核对起来。月光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分明。他读得不快，但每一行都读完了才翻到下一页。
与此同时，刘丽川在福建方向也收到了军枢部成立的通知和统一编制的指令。他从福建调拨北上进入鄂南的部队已经完成了集结，在武昌南面的大冶一带建立了侧翼阵地。他在给军枢部的回函中确认了兵力部署和弹药储备情况，并附了一份关于鄂南地区地形和水道的简要说明，标注了几处适合建立补给站的位置。
咸丰七年五月中旬，武昌战役正式打响。石达开指挥的北路部队从阳逻镇方向向武昌东门发起炮击，黄文金的中路部队在汉水入江口附近的渡口完成了登陆，从北面向汉口镇推进。水师从长江下游调来的炮舰编队在武昌江面上展开，对清军的水师和沿江炮台进行了压制射击。陈玉成和李秀成的部队则从南面和西南方向对武6Y成了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