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适应了刺目的光线后,傅寒沉的视线渐渐从模糊走向清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挂在床头那袋还在缓慢滴落的营养液。
没有死。
大脑停摆的齿轮重新开始咬合,沉睡的感官一点点复苏。
左胸口处传来绵长而尖锐的钝痛,那是皮肉被切开又被粗暴缝合后的物理反馈。
可傅寒沉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查看自己那足以致命的伤口。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直觉,让他在意识回笼的瞬间,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
空气里,除了高级VIP病房专属的浓重消毒水味,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是火药燃烧后残留的硝酸钾刺鼻气味,以及……人血干涸后散发出的铁锈味。
傅寒沉的喉结上下滑动,干涩的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声音。
他强忍着胸口撕裂般的痛楚,缓缓偏过头,深邃阴鸷的黑眸扫向病床边缘。
下一秒,男人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病床边,趴着一个人。
不是平时值夜的秦渊,也不是傅家的顶级护工。
是楚黎。
少年似乎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并不宽敞的陪护椅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侧着脸,睡得毫无防备。
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水波潋滟的桃花眼。
平时那个总是缠着他要抱、睡梦中哪怕有一点雷声都要往他怀里钻的娇气包。
此刻哪怕是重症监护室里仪器的“滴答”声,都没能吵醒他。
甚至,少年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亮晶晶的水痕,呼吸绵长,睡得毫无保留。
这是哪怕最顶级的杀手,在脱离了防备状态、回到最安全的港湾时,才会露出的绝对信任。
傅寒沉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去摸一摸少年那凌乱的黑发。
可就在他指尖刚刚抬起的瞬间,目光却像被某种尖锐的冰刃刺中,死死定格在了少年的身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楚黎没有穿那件毛茸茸的兔子睡衣,也没有穿他那些昂贵精致的高定衬衫。
少年的身上,裹着一件纯黑色的战术内搭紧身作战服。
贴身的特种纤维面料,将他单薄却充满韧性的腰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而那件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以及一大片一大片喷射状的暗红色血污。
傅寒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顺着那件战术服往下,停留在楚黎搭在床沿的右手上。
因为睡姿的拉扯,作战服的袖口往上滑落了寸许,露出了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
而在那手腕下方的腰侧,一个黑色的特制牛皮快拔枪套,正明晃晃地绑在少年的大腿上。
枪套里,静静地插着一把银色的沙漠之鹰。
金属枪柄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属于别人的血迹。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无声跳动。
傅寒沉躺在病床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底,掀起了足以倒灌山河的惊涛骇浪。
一个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走两步路都要咳半天的病弱金丝雀。
身上怎么会穿着顶尖雇佣兵才会用的纳米防弹作战服?
腰上怎么会挂着经过深度改装、后坐力能震碎普通人腕骨的重型手枪?
大脑深处的记忆闸门,在这一刻被轰然撞开。
傅寒沉回想起了在盘山公路的最后一秒。
大雨滂沱,血修罗死士的砍刀近在咫尺。
那道刺破雨夜的远光灯。
那声震碎雨幕的、不属于任何制式武器的特殊枪响。
还有那个踩在越野车顶、穿着战神风衣、戴着银色半脸面具、如同死神降世般的黑色身影。
所有的碎片,在傅寒沉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中,开始疯狂地排列重组。
跨海大桥上,那个“不小心”跌出车外,却在五秒内收割了敌方头目咽喉的身影。
傅公馆的厨房里,那把被捏得完全变形的纯钢汤匙。
在高端超市里,那颗像炮弹一样精准砸晕持枪劫匪太阳穴的砂糖橘。
甚至,是前几天那个停留在楚黎平板电脑上、还没来得及退出的暗网百亿悬赏界面。
当时楚黎是怎么解释的?
他说是不小心点到的弹窗广告,然后哭着扑进自己怀里,说要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傅寒沉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牵扯着缝合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少年的脸。
扫过那冷白皮下隐藏的爆发力,扫过那双沾满血污却依然纤细的手。
医生说过,子弹卡在心脏边缘两毫米,那种环境根本无法就地手术,他绝对撑不到回城。
可他活下来了。
傅寒沉偏过头,余光瞥见了旁边医疗推车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一个不锈钢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套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中医金针,以及几把薄如蝉翼的特制手术刀。
那种缝合手法,那种切口。
傅寒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曾经花重金在暗网悬赏,想要寻找的那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鬼面”。
那个在国际黑市上让人闻风丧胆、神秘莫测的活阎王。
那个在盘山公路上,单枪匹马杀穿了血修罗重甲死士阵营的杀神。
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指向了眼前这个睡得流口水的小骗子。
傅寒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硝烟味的空气。
再次睁眼时,男人眼底的阴鸷与探究已经悉数收敛,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渊。
“唔……”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遭气流的变化。
趴在床沿的楚黎,喉咙里发出一声黏糊糊的梦呓。
身为顶级杀手的雷达在熟悉的雪茄味中短暂失效,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惊醒进入战斗状态。
而是像一只睡足了的猫,慢吞吞地直起腰,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楚黎的视线终于对上了病床上那双深黑的眸子。
“老公?!”
楚黎的瞳孔瞬间放大,满脸的疲惫一扫而空,那双桃花眼里猛地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连鞋都没穿,直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下意识地想要往病床上扑。
按照他平时的人设,这个时候必须要眼眶通红、梨花带雨地扑进男人怀里,一边哭一边控诉自己这几天有多害怕、多委屈。
“老公你终于醒了,我好怕……”
楚黎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水雾瞬间就蓄满了,软糯的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傅寒沉胸口的绷带,将脸凑过去,想要去蹭男人的颈窝。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傅寒沉病号服领口的那一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体温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被子里探出。
“啪”的一声。
傅寒沉反手扣住了楚黎的右手手腕。
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强悍力道。
楚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傅寒沉的大拇指已经顺着他的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往上滑。
男人的指腹带着一层常年握笔和把玩扳指留下的薄茧。
那粗糙的质感,在楚黎细嫩的肌肤上擦过,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最后。
傅寒沉的拇指,精准无误地停在了楚黎右手食指的第二指节内侧,以及虎口的位置。
那里,有着一层常年扣动扳机、握持军刀而磨出来的、硬邦邦的厚茧。
一层无论用多少护手霜、装得多柔弱,都无法抹去的杀手印记。
病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凝固。
楚黎悬在半空中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原本蓄满泪水的桃花眼,眼底的娇弱一点点凝结成冰,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男人扣在自己虎口上的那只大手。
视线上移,对上了傅寒沉那双深邃、幽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眸。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
傅寒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拇指在那层枪茧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粗糙与粗糙的摩擦,在死寂的病房里,发出细微却震耳欲聋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