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有句谚语:“南寒北贵,东贫西富”,指的就是达官显贵多聚集在城北,资产稍丰者都喜欢居住在城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执事堂的院子在城北的一个偏僻小巷内。院子不大,里面已经住了十多个帮众,到处显得杂乱无章。
院子主事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阎,因为他常年黑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是看小偷,所以院子里的 人都戏称他为“阎太岁”。
只有他带着家眷住在这里,一个干瘦的老婆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儿子,他们占据着后院里最大的两间房。其余帮众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
显然有人已经知会过阎太岁,章常和孟之一到,他便领着两人来到东厢房靠院墙的一间屋子,丢下一句“你就住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吱吱”作响的房门,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断了腿的桌椅,枯萎的盆栽,甚至还有几块破碎的假山石。
章常当场就要去找阎太岁,这可是堂主亲自交待的任务。
孟之叫住了他:“章大哥,不麻烦了,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与当初第一次来洛阳流落街头相较,如今有个栖身之所他已经很满足了。
章常到底还是有些怵那阎太岁,嘀咕了几句,便不再言语。
孟之开始动手清理房间。天色已黑,借着外面微弱的灯光,孟之将那些杂物一一搬出,放置在院墙的角落。
章常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盏油灯,屋子一下就亮堂了起来,清理的速度也加快了很多。
当章常见到孟之轻而易举地抱起一块一百多斤的石头,放到院墙边,脸不红气不喘,他不禁有些羡慕地道:“孟兄弟,你这身功夫都是从白眉山庄修炼得来的吧。”
“是啊,章兄如果有兴趣,咱们可以切磋切磋。”孟之道。
“还是算了吧,小时候我父亲给我找了个师父,可是我吃不了那个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功夫没学到,打骂倒是挨了不少。”章常有些泄气道。
屋子不大,杂物很快被两人清理干净。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孟之才想起没有床和桌椅。时间已晚,街上的店铺多已关门,只有明天再去置办了。
“我回家去拿个床板来。”章常道。
“章兄,真的不用劳烦了。明日一早,我就去街上买东西。当年习武之时,经常在外面露宿,现在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孟之道。章常家住城南,一南一北,往返都要一个时辰。不过章常的这番心意他还是十分感动。
“那行,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千万别客气。”章常没有继续坚持。
“多谢章兄。”孟之由衷地道。
孟之曾在白眉山庄修习,功夫不错,隐隐又有汝阳王府的关系,章常起了结交之心。同样地,章常是本地人,父子都是青龙帮帮众,消息灵通,人脉广泛,孟之也亟需这样的伙伴。
经过半天相处,两人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等章常离去,孟之靠墙而坐,打开包袱,拿出那本《太玄经》翻阅起来。
自从离开白眉山庄,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孟之便再也没有修习过。如今稍微安定下来,是要捡起荒废月余的武学了。
孟之思绪万千,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父母之仇已经报了大半,当日动手之人全部被诛杀,可幕后指使之人仍然逍遥法外。钱睦肯定是指使者之一,至于钱睦身后还有没有人,又是何人,孟之有所猜测,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以后慢慢调查。
以孟之如今的修为,他最多与钱睦半斤八两,况且赤血堂人多势众,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其他高手。所以,必须先隐忍下来,等自己勤学苦练,修为有所突破,再去当面报仇,逼问钱睦他背后之人。
明日一早一定要去拜访林姐姐了。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见过她了吧?铃铛现在有六七岁了,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念及林方卿曾经对自己的好,孟之有些惭愧。自己回来月余,竟没有去看望过一次林姐姐。没有她,就绝对没有今天的孟之。
孙千邦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没有自己在他身边,他应该不会那么话痨了吧。想起孙千邦絮絮叨叨的模样,孟之心里一暖,嘴角含笑。
唐老祖的咳嗽好些了吧?楚先生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么?余庄主是不是每天还是有着忙不完的事?段鸿雁、窦建州、詹远帆、龚星辰他们还经常约着一起游玩吗?还有少庄主、陈先生、龙先生……
离开山庄只有一个月,孟之却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某些人的样貌。
不过有个人的音容笑貌在他心中却越来越清晰,她好像确实对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忆起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孟之心中有些甜蜜,又有些惶惑。他忘不了她与龚星辰之间的谈笑风生,忘不了龚星辰看她时异样的眼神。
可自己与龚星辰相比,算得了什么?仇怀仇老先生跟在他身边,他的身世昭然若揭,加之剑眉星目,风度翩翩,动不动就送余青影上百两银子的贵重礼物,自己拿什么和他比?
孟之神色一黯。余姑娘是怎么想的呢?她应该对我还是有所不同吧。不然不会千里迢迢地过来找我,还帮我料理了父母的丧事。
一想到娘亲去世时的惨状,孟之瞬间被悲伤和愤怒笼罩。
“大仇未报,何以家为?”孟之暗下决心,在没有将所有仇人诛杀之前,绝不再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天已微亮,院子里已经有人早起,传来洗漱说话的声音。
其实昨晚已经有不少帮众与孟之打过照面,只是对于一个被丢到这个杂院的新人,他们提不起太多结交的兴趣。
孟之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出去,微笑着和每一个遇见的人打着招呼。大多数人只是一脸冷漠“嗯啊”敷衍着,偶有一两人和他交谈两句,也只是问了他的姓名和籍贯。这些人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更不知道永宁发生的血案。
后院有一口水井,所有人都是端着脸盆或提着木桶打完水回房。
孟之啥也没有,正打算就着打水的木桶简单洗漱一下,耳边却响起炸雷似的声音:“谁让你用打水的木桶洗脸了?你不知道木桶打的水我们是要喝的吗?”
孟之放眼望去,呵斥他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面沉如黑铁,相貌与阎太岁有几分相似。
“对不住,我是新来的。”孟之带着歉意道。
“新来的怎么啦?新来的不会问啊?”男子过来一把推在孟之身上,孟之下意识地稳住下盘。男子那一推竟毫无作用,孟之纹丝不动。
“哟呵,练了几年功夫,到这撒野来了。”水井旁聚拢了好几个打水的帮众,男子面子挂不住,挽起袖子,准备来抓孟之的衣领。
孟之连连后退,嘴里不断道歉:“对不住,我是真没想过直接用木桶洗脸的。”
男子不依不饶,依旧步步紧逼。这时一名在旁围观的四十多岁猥琐汉子开口道:“你不直接用木桶里的水洗脸,那你准备干什么?”
“就是,还想狡辩。”男子闻言,随口道。
孟之见男子不再靠近,于是一言不发地来到井边,打起满满一桶水。然后他单手将水桶提过头顶,木桶倾斜,抬头张嘴,一缕细细的水线丝毫不差地倒入口中,没有浪费一滴水。
“咕嘟咕嘟”几下,孟之吐出口中之水,重复三次之后才放下水桶。
围观众人见状默不作声。要提起装满水的木桶他们大多也做得到,但要如此倒水入口中,手腕还稳如磐石,可能院里除了阎太岁,没人能够做到。
那名男子脸色更黑,过了片刻才道:“下次记得带自己的木桶和脸盘,耽误大家时间,知道吗?”
“知道了,多谢老哥提醒。”孟之忙道。他本不想张扬,可形势所迫,只得稍微露了一手。
孟之回房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出门,院子里响起一声吆喝:“吃饭了。”
孟之一愣,难道院子里还有免费的饭吃?他走出房门,正巧遇见那名猥琐汉子从对面一间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孟兄弟,走,一起吃饭去。”猥琐汉子热情地打着招呼,稍显生硬。水井旁的小风波过后,所有人看孟之的眼神都少了些漠然,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孟之微笑着应允,与汉子一同往前院走去。
“老哥贵姓?”孟之礼貌地问道。
“我姓马,叫马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就住你斜对面。”马灿语速极快,说话时口沫四溅。
前院的偏房被改成了饭堂,里面摆放着几张桌子,整个房间热气腾腾,一名矮小干瘦的妇人正在忙着分发馒头,那个和孟之发生争执的男子在一旁夹面条。
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稀里哗啦地吃着面条和馒头。马灿将盆子往桌上一放,道:“两个馒头,一碗面。”
很快马灿打好饭食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开始狼吞虎咽。孟之两手空空,硬着头皮道:“和马兄一样,连个馒头一碗面。”
干瘦妇人倒是没说什么,拿出一个碗装满面,又在上面放了两个馒头。
孟之转身就走,那名男子一直瞪着他,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等等,三十六文钱。”干瘦妇人声音嘶哑,开口道。
“什……什么钱?”孟之有些茫然道。他见马灿没有给钱,自然以为是免费的。
“饭钱,面二十文,两个馒头十六文,一共三十六文。”妇人手一伸,道。
孟之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银,递给妇人,然后在所有人玩味嘲笑的目光中来到马灿身旁。
“马大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以为是不要钱的呢?”孟之低声道。
“哈哈,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我们是月结,发薪俸的时候一次结清。”马灿哈哈大笑道。
“丁零当啷”,干瘦妇人将一堆铜板扔到桌上道:“那粒碎银刚好一钱,这里是六十四枚铜钱,你数数。”
孟之哪里敢数,忙将铜钱归拢放入怀中,口中连声称谢。
说实话,这里的饭食十分一般,馒头干硬,面条寡淡,价钱还比外面贵了将近一倍。可几乎所有院子里的人都在这吃。
回去的路上,孟之向马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唉,阎老头的老婆得了痨病,花了无数的银子都没治好。儿子又不争气,连青龙帮都不愿意接收,否则谁会拖家带口和我们这些光棍住一起?一家三口全靠着老阎的几两薪俸过活,不想办法赚钱怎么办?”马灿叹道。
孟之正有些感慨,不料马灿话锋一转道:“不过大家之所以在这吃又贵又难下咽的东西,还是因为阎太岁心胸狭窄。谁不在这里吃,他有的是办法为难你。”
孟之一怔,竟无言以对。
孟之根据昨天从章常那里打听到的地址,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
巷子名叫“天恩巷”,据说很久以前这个巷子里出过一个状元,后来官至宰相。当时的官府为了感谢皇恩,于是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咚咚咚”,孟之叩响左手第三间院子的大门。章常说这里就是林方卿现在住的地方。
敲了好一会,里面才传出不耐烦的声音:“我们不想见你,你不要再来了。”
孟之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林方卿说的不是自己,忙大声道:“林姐姐,是我,孟之啊。”
“吱呀”,门很快打开了,林姐姐应该一直就站在门后。
“孟之?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几年不见,林方卿依然清丽脱俗,没怎么变样,只是眼中多了一丝疲惫和沧桑。
孟之变化倒是挺大,不过林方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姐姐,我……我回洛阳已经一个月了,一直待在永宁乡下,昨天才到洛阳。”孟之道:“不好意思,这么久才来看您。”
“傻孩子,说什么呢?能想着来看我就挺好。”林方卿将孟之引进堂屋道。
“铃铛呢?怎么没见到她?”孟之四处张望,却没见到铃铛的踪影。
“她啊,还在睡觉呢。你坐坐,我去泡壶茶。”林方卿道。
此时才刚过辰时,为时尚早,铃铛小孩子贪睡,理所应当。
两人对坐半晌,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听说了你父母之事,你不会怪我没有去帮忙吧?”林方卿终于打破沉默道。
孟之摇了摇头道:“不会,我知道林姐姐自身的处境也不太……好。刚才我进巷子时,就发现至少有六人在附近监视。”
“有六人么?我还以为只有四个。”林方卿道:“当我听到你父母之事,第一时间便想前去永宁,只是……被人拦住了。”
“林姐姐,您和詹公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孟之很想知道她与詹文德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能不能帮上点忙。
“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过问了。”林方卿道:“听说你杀了钱光和几十名赤血堂的人,还和‘豫北双雄’打得有来有回,这是真的假的?”
“钱光不是我杀的,是钱睦被詹公子逼着亲自动的手。我也不是‘豫北双雄’的对手,不过只要他们兄弟不联手,我还是可以周旋一二的。”孟之如实告之道:“所以,我现在已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帮上林姐姐分一点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