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并未来临,平静地过了好几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黄顺倒是来过几次,但陈巡连门都没让他进,只是让小八在门口和他聊了几句,便被打发走。
除了十七人下落不明外,从“樊城”逃出来的百姓或抓或杀,无一漏网。
从举城震惊,到偃旗息鼓,然后悄无声息,这件“樊城”事件只用了五天时间。
日子照常进行,依然有人莺歌燕舞,醉生梦死;也有人日出而作,劳累奔波。
詹文道已经回到京城近半月,孟之决定去找他。一个是打听洛阳的情形,另一个则是归还虎贲卫的腰牌。
孟之脱离了青龙帮,脱离了詹家,也不想再和宫廷有过多的牵扯。章常早已打听清楚了詹文道的住处,也了解到他今天轮休。
午后的长安城大街上,照常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孟之的印象中,只是模糊记得小时候这一天,母亲会特意多煮几个菜,有时甚至还有一整只鸡;父亲也会沽一壶酒,自斟自饮。这是孟之为数不多的对于家里的温馨记忆。而每年过年,便有债主上门,远没有中秋节时那么平和。
“说好的三个月后结尾款,可都过去半年了,你们怎么耍赖?”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前方店铺内传来。
好像是货款的纠纷,这样的事情在京城太平常了。孟之经过时只是瞟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虽未刻意,但刚才在人群中他一眼就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从她那焦虑的神情看得出,这件纠纷好像与她有关。要不要去管呢?孟之纠结了一会,觉得还是倒回去先了解一下情况。
“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们耍赖?你们交书稿的时间晚了两天,按照约定便要扣除你们尾款。这可不是我空口白牙乱说,可以拿出契约来印证。”一个胖胖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气定神闲地盯着眼前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这是一个书铺,店内十几个书架放着琳琅满目的各种书籍,其中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那套孟之为之头疼的《江湖奇侠传》。
柜台前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可口齿伶俐:“当初交书稿给你们的时候,可是你亲口说的:别说晚两天,就是晚半个月都没关系。现在你又出尔反尔,还有何诚信可言?”
“说多了都没用,一切按契约来。”胖掌柜不紧不慢道。
“当初还是小姐自己加上了那条,你还说不用,可是……可是现在……”小姑娘有些气急,一时竟有些哽咽起来。
“小婉,走吧,别和他吵了。”店铺门口的那一位孟之熟悉的姑娘开口道。
“小姐,他们就是看到最近老爷被停职了,所以才……”小姑娘带着哭腔道。
“别说了,我们再去想想其他办法。”门口的姑娘道。
两位姑娘离开了店铺,围观的人群随之散去。孟之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不至于被她们发现,但能清楚听到她们对话。
“小姐,他们就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知道老爷遇到麻烦,就各种刁难。”小婉依然愤愤不平地道。
“先回家吧,吵得再凶,他们也不会给银子。”那位小姐低声道。
“可是……可是老爷在牢里需要银子,还有夫人的病也需要银子,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少爷变卖了,现在到哪里去筹钱?”小婉急切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再……再想想办法,如果实在不行……”小姐沉吟着,似乎是要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小姐,千万使不得。”小婉尖叫道,甚至引起了附近行人的侧目。
“那还能怎么办?只有这样,才能救父亲,才有钱给娘亲治病。”那位小姐泫然欲泣道。
“那严博严衙内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花花公子,如果小姐从了他,以后……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比现在还难过。”小婉道:“再说了,老爷为什么会出事?还不是因为严博这小人惦记着小姐。”
听到“严博”的名字,后面的孟之眯缝了一下眼睛。他紧走几步,来到两人的身后,开口道:“夏小姐,好久不见。”
那位小姐正是在洛阳与孟之有一面之缘的夏凤飞。她见孟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先是惊喜,随后是一丝羞涩,最后则是黯然。
“你是谁?”小婉警惕地站到前面,挡住了夏凤飞。
“在下孟之,曾和你家小姐在洛阳有幸见过一面。”孟之抱拳道。
小婉震惊地张大嘴巴,瞪着一双大眼睛,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你……你就是孟之?”
孟之笑着点点头。
小婉忽然激动地拉着夏凤飞的手道:“小姐,小姐,他找你来了,咱们有救了。”
夏凤飞脸上一红,轻声呵斥道:“说什么呢?孟公子只是路过偶遇,小婉不要乱说话。孟公子,好久不见。”夏凤飞虽然也十分激动,但她尽量克制着自己。
“夏小姐,不好意思,刚才我就在那书铺的外面,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我也一直跟着两位姑娘,听你们说了一些事情。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夏姑娘直说。”孟之道。
小婉连忙道:“孟公子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我们家老爷……哦,我们家小姐遇到了麻烦,还请孟大侠仗义出手。”
夏凤飞声音十分严厉道:“小婉,说什么呢?我与孟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凭什么麻烦人家?”
“可是……可是小姐,你平常不是说……”小婉见到夏凤飞警告的眼神,马上低头闭嘴,可她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着孟之。
“夏小姐,这事如果我没遇见也就罢了,可既然遇到了,哪有不管的道理?否则哪能对得起大侠的称号?是不是,小婉?”孟之语气坚定道。
“对对对,孟大侠说得太对了。”小婉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可是……”夏凤飞还有些犹豫。
“别可是了,先去将那个书铺店家欠你的银子讨回来再说。”孟之打断了夏凤飞的话道。他刚才考虑了一下,或许可以用他将要还回去的身份,要挟一下店家,或许真有效果也说不定。
夏凤飞迟疑了片刻,还是跟着孟之回到了书铺。
“啪”,孟之将那块黝黑不起眼的腰牌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声色俱厉地喝道:“掌柜的,听说你拖欠我朋友书稿的银子。今天正好休息,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胖掌柜见夏凤飞带着一个年轻小伙重新回来,本来毫不在意。可当他看到那块腰牌上刻着的“大内虎贲卫”几个字时,顿时神情一愣。他拿起那块腰牌好好检查了一番,确认这是真的宫内侍卫特有的牌子。
胖掌柜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道:“这位大人,您听小的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孟之哪会听他啰嗦,当即怒喝道:“少他娘的叽歪。人家给了你书稿,你也赚了不少银子,现在落井下石,你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是什么?”
“大人,您的意思是?”胖掌柜有些惊慌道。大内侍卫品阶不算高,但毕竟是宫内接近皇上之人,要拿捏他这样一个小老百姓,可是分分钟的事。
“赶紧结清欠款,哦,对了,还有这段时间的利息。少一个铜板,嘿嘿,别怪本大爷不客气,拆了你这间书铺。”孟之瞪大眼睛,恶狠狠地道。
“可是……严公子的人交待过小的,一两银子都不能给。”胖掌柜压低声音道。
“严博那小子么,等下我再去找他说一声就行。”孟之大喇喇地道。
胖掌柜吓出了一身冷汗,谁敢当众这样叫严公子小子的?看来眼前的这个侍卫来头不小。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拿银子?”孟之将长刀“砰”地砸到柜台上,对着胖掌柜训斥道。
很快,胖掌柜战战兢兢地从店铺内堂捧着一包银子出来,恭恭敬敬地双手交给孟之道:“大人,您点一点,尾款一共一百一十两,加上利息共一百一十三两五钱八分,都在这了。”
“利息少了点吧?”孟之斜眼歪嘴道。
“大人,按照钱庄的利息,就这么多。如果……如果大人嫌少的话,小的倒是还可加一点。”胖掌柜脸上肌肉一抽一抽地道。
孟之大手一挥,道:“算了,大爷就不和你计较那一钱半分的。”
胖掌柜点头哈腰地送三人出了店铺,马上便吩咐伙计赶紧去通知严家的人,就说是有个宫内的侍卫凶神恶煞地抢走了店铺的银子,交给了夏凤飞夏小姐。
三人走了一段,孟之确认后方无人跟踪后,便拱手道:“夏小姐,告辞。”
夏凤飞欲言而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多谢孟公子出手相助,只是一时无以为报,不妨耽误孟公子片刻功夫,请您喝杯茶如何?”
孟之正要拒绝,两人身后喜滋滋捧着银子的小婉大声道:“好啊好啊,这段时间小姐焦头烂额,好久没有去茶馆喝茶了。”
孟之不好扫兴,只得道:“嗯,找个茶楼坐坐也好。”
夏凤飞见孟之犹豫,便道:“孟公子是有要事么?如果不方便,改日也可。”
孟之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不想被人看见,传到余青影耳中她会误会。可转念想想夏凤飞的遭遇,于是道:“我会有什么要事,走,我请二位喝茶。”
小婉兴高采烈道:“好耶。”如果不是她手里捧着银子,恐怕她要手舞足蹈起来。
三人就近找了个茶楼刚坐下,小婉见孟之并无什么架子,便打趣道:“孟公子,您刚才在书铺不像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反而像是个仗势欺人的地痞流氓,嘿嘿。”
“小婉,说什么呢?”夏凤飞急道。她和小婉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可在刚刚帮她讨回银子的孟之面前,她不想失礼。
孟之倒是没有计较,咧嘴一笑道:“哦,是么?那大侠应该是怎样的?”
小婉立即来了精神道:“大侠就要像小姐书里写的那般,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呔,兀那小贼,竟敢欺辱良善妇孺,还不纳命来?’呵呵,眼神、气势、动作都要显得正义满满。”
“好啊,下次再扮大侠时,就按你说的办。”孟之笑呵呵地道。
“哪需要扮,孟公子您就是大侠啊。我听小姐说……”
小婉话未说完,便被夏凤飞打断:“小婉,你去叫伙计送几样点心来。吵了一下午,你也饿了吧。”
“其实我也不是很……”小婉见小姐从未有过的凶狠眼神,立马改口道:“小姐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有些饿了。孟公子,你想吃些什么点心?”
孟之本想说“随便”,可脑中电光一闪,道:“嗯,核桃酥吧。我有一个女伴很喜欢吃。”
小婉没在意,转身去了。可夏凤飞脸上表情明显一僵,但她很快恢复过来,道:“余姑娘还好吧?”
“她挺好的,最近她也在京城,如果你方便,不妨找个机会见上一见。”孟之提起余青影,眼里马上放光。
夏凤飞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泡着茶。
经过交流,孟之得知夏凤飞的父亲——户部盐铁司郎中夏大人最近被御史弹劾,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中。此事一出,夏夫人很快便病倒。
夏凤飞有两个哥哥,平常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纨绔弟子。危难临头,他们不但帮不上任何忙,还将家里准备营救父亲的银子全偷去挥霍一空。
“先前听小婉说,这件事情还牵涉到户部尚书的公子严博,这是怎么回事?”孟之见她始终没提及严博,主动问道。
夏凤飞低下头来,迟疑了半天才道:“今年开春时,我和母亲去城外采青,被那严博看到。自此之后他便隔三差五地来我家找我。可我父母知道他的为人秉性,所以一直没有答应。那严博恼羞成怒之下,公开扬言定会在一年内得到我。于是……于是很快便有御史上奏折状告我父亲,十多天后我父亲就被刑部的人抓走了。”
孟之清楚,坐在盐铁司郎中的这个位置上,想不贪腐受贿都很难。夏凤飞的父亲肯定有污点,可不早不迟,在严博明目张胆地放话后,马上就上奏折抓人,严家肯定是幕后主使。
“那你为何不去找夏大人的同僚或者亲朋好友?他们应该帮得上忙的。”孟之道。
“世态炎凉,人心叵测。我一一都去找了,可原来和我家关系极好的叔伯们,见到我宛如见到瘟神,个个避之不及。好一点的还给几两银子,更有连门都不让我进的。”夏凤飞没有愤怒,只有悲凉。
“你父亲本就是严尚书的下属,遇到这种情况他的同僚躲避倒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太难过。”孟之不知道怎么安慰,道:“夏大人在狱中还好么?”
“入狱的当天,我就和母亲去看他。可每过一道关卡,那些狱卒就收一道银子。见到父亲时,我们就花了十多两。”夏凤飞道:“父亲的身体还好,只是很沮丧,但他一直叮嘱我,不要答应严家的求亲。”
听到此处,孟之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夏大人做点什么。他可能不是一个好官,可绝对是一个好父亲。
“第二次去探监的时候,父亲被用了酷刑,遍体鳞伤,牙齿掉了好几颗。我娘亲一急之下,就卧床不起。为了让父亲少受点罪,我便到处筹银子,打点狱卒。可是家里的银子被罚没了一大半,剩下的大部分又被我两个哥哥拿走,所以……所以迫不得已之下才想到去讨债。”夏凤飞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