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转瞬即逝，第三天的一早，太后懿旨如约而至：召余青影未时初入宫觐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汝阳王府内忙碌有序，沐浴、熏香、服饰、配饰、妆容，每一样都做到极致。


    午时一过，当余青影凤冠霞帔、身着大红色中透着明黄的宫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是一呆。


    孟之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那个平常几乎从不修饰的老大，装扮之后竟然如此动人心魄，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充斥全身；汝阳王夫妇和世子等人最先镇定下来，忙指挥嬷嬷丫鬟护送余青影出府；只有司马星辰久久没有回过神，心中的欲念如火山喷发。可当天见到余青影和孟之不经意间的眉目传情，不禁又是嫉恨欲狂。


    汝阳王妃与余青影同乘一辆马车，在虎贲卫、王府侍卫以及孟之、仇怀的护送下缓缓往皇宫进发。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投来羡慕的眼光，悄悄议论着不知这又是哪家皇亲贵胄得到宫内召唤，当真是幸运之极。


    马车内，汝阳王妃依然温言细语地叮嘱着余青影注意事项。


    余青影只是恭敬地应着。她认为所谓的宫中规矩，不过就是揣摩上意，逢迎讨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至于仪态、话语、着装等，不过也是取悦上面人的表现。而对于下面的人，却可以完全无视他们的感受和际遇，只要你想，干什么都行。除了皇上、皇后、太后等寥寥数人，皇宫对于其他人而言无异于是一座囚笼。


    到了皇宫的永定门，苏公公亲自候在那里。汝阳王府的护卫和孟之仇怀都被留在了门外。


    进入内宫，虎贲卫也停下了脚步，除了宫中的两个嬷嬷和汝阳王妃、苏公公，连陈小倩和小婉也被禁止入内。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太监宫女都恭敬地侍立一旁，让出道路，每个人脸上只有漠然和麻木。一些有地位的妃嫔则是微笑着与苏公公和汝阳王妃点头致意，并未上前问询和攀谈。


    余青影虽然低眉垂目，可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曲里拐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内人员不少，但所有人做事、行走都悄无声音，只要有人发出一点响动，马上便迎来管事太监严厉的眼神。


    主殿内，太后正斜倚在一张能容纳四五人的銮椅上，身旁只有两个年老的嬷嬷服侍。


    进入殿内，汝阳王妃等人便立即跪下磕头，口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余青影只是微微一福，并未下跪。


    “大胆，见到太后娘娘为何不下跪？”太后身旁的一个嬷嬷厉声呵斥道。


    太后抬手制止了她，语气中带着威严和从容道：“你们都暂时退下，我和……这位姑娘单独聊聊。苏公公，你带汝阳王妃去偏殿喝茶。”


    “遵懿旨。”苏公公带着汝阳王妃和嬷嬷们全部退出了殿内，并轻轻带上门。他还令所有人不得靠近大殿三十丈以内。


    就算是白天，慈宁宫内页点着成人手臂粗的蜡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和淡淡的香味。


    殿内的沉默让人有些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指了指隔着銮椅有一丈多远的一张锦凳道：“坐吧。”


    “站着挺好。”余青影没有低头，一直平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老妇：保养得当的皮肤，略微发福的身材，薄薄的嘴唇稍有下垂，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服饰简单，几乎没有配饰。发布页LtXsfB点￠○㎡


    太后也在观察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孙女。从第一眼见到她，太后就有些不喜，太像当初那坏了自己儿子婚约和前程的余晚夕了。


    “喝茶自己倒吧。”太后又指了指一旁桌上的茶壶和茶杯。


    “不渴。”余青影仍然没动。


    “你……是不是怪哀家这些人没有去找你？”太后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


    余青影摇了摇头：“没有。这些年我过得挺好，有疼爱我的外祖父、舅舅、师父还有很多长辈，也有不少志趣相投的同门和朋友。”


    “那你是不是怪罪哀家当年对你父母做过的事？”


    “我听说过当年东宫事件的很多个版本，每一个陈述的都不一样。如果太后娘娘愿意说，青影洗耳恭听。”


    太后心中暗生怒意，眼前女子那副倔强的表情与当年的余晚夕何其相似。不过她还是竭力平复下心情，缓缓道：“哀家知晓你们这次入京，目的就是探查当年东宫事件的真相。可很多事情，并不如外间猜想的那样。”


    “愿闻其详。”


    太后捋了捋思路，道：“还是坐吧，自己倒茶喝，顺便帮我也倒一杯。”


    余青影这次没有拒绝，倒了两杯茶，一杯双手端给太后，一杯放在桌上，然后款款坐下。


    太后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茶，品了品后道：“没想到凉茶别有一番滋味。”感情她这辈子都未喝过凉了的茶。


    太后抬头不知望向何处，思绪回到了太子在世时的那些年月，徐徐开口道：“当年先帝极为赏识你的父亲，早早便立他为太子，一到成年就带着他上朝听政，再大了一些，又让他监国。”


    太后顿了顿后，继续道：“太子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知人善任，赏罚分明，一时大晋上下一片清明，百官万民都纷纷颂扬他将来定为史上少有的明君。直到他遇到你的母亲。”


    “当时他已有婚约，对方是开国国公的后裔，端庄大方，知书达礼。可在一次巡游时遇到了你的母亲，回来后便向哀家提出了退婚。哀家自是不许，可太子依然坚持，甚至找到了那位国公后人家中，直接将退婚的要求告知了对方。先帝和哀家还有当时的太后都严厉训斥了他，可他不为所动，甚至用卸任太子之位，到民间当一个庶民来威胁先帝。三番四次之后，先帝拗不过他，只好好言抚慰了国公后人，并给予了很多的赏赐，才平息了对方怒火。”


    “很快，你的母亲便入了宫，当上了太子妃。可自从她入宫之后，太子原来中正平和的执政风格慢慢变得激进起来。譬如说轻徭薄赋，这本是好事，不过得徐徐图之。但太子却想在一两年内就从上至下全部按新政执行。这样以来就得罪很多权贵。特别是盐铁、铜银等朝廷管控的产业，太子也想全面放开，让民间商贩参与进来。”


    “当时东宫幕僚陈巡，也就是如今潇湘会馆的掌柜，经过一年多的调查，发现盐铁这些产业每年交给朝廷的税赋为一千多万两，而实际上应该为两千多万两，其中有将近一半落入了各级官僚的口袋。盐铁商贸贪腐历朝皆是，皇上和朝廷都心知肚明，只是不知道下面的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贪腐的额度超过了五成。先帝在听完太子的禀报后，于是便答应了太子的请求，不过要求他先拿一个州试行。”


    太后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接着道：“可是，新政在豫州试行时遇到了莫大的阻力，从上到下每一级官员都阴奉阳违，将朝廷的旨意置若罔闻。太子将几个带头鼓噪的官员或抓或撤职，但没有杀一个人。可这样一来，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让其他人更加肆无忌惮。”


    “后来在陈巡的建议下，太子加重了惩处的力度，杀了几个人，流放了一批官员。可表面上反对的声音小了，私底下却暗流涌动。那些参与了盐铁贩运的商贾，遭到了当地官府的陷害和打压，本来想着百姓买盐铁的费用会降低，朝廷的税赋会增多，但结果却适得其反。这时边军也出现了异动，太子将很多吃空饷、克扣边军粮饷的将校撤职的撤职，逐出的逐出，可也得罪了几乎所有人。”


    “当时朝廷、地方、边军渐渐形成了一股反对太子将来继位的势力，包括皇族内的好几位亲王、郡王，因为他们奢靡的生活用度朝廷给的根本不够，全靠那些各级官员进贡的银两支撑。最严重的时候，每天参劾太子的奏章都有数十份。支持太子的不是没有，可是这个世道毕竟洁身自爱的人太少，而且多半性格孤傲，很容易因言获罪。最后数十位重臣、亲王郡王、将军联名要求罢免太子，让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楚王继位。”


    “先帝心底是信任和支持太子的，便让他暂缓新政。可太子听不进去，依旧固执地要将新政在全国铺开。据说，这其中你母亲也怂恿过太子。后来，大半个朝廷和先帝太子对着干，边军也蠢蠢欲动，连宫内的禁军都有了一些不祥的苗头。到了这个时候，在当时太后的极力要求下，先帝和哀家才艰难作出了决定。”


    “当时先帝的意思是，让太子称病不再监国，待风波过去之后依旧复出。可是太子还是不愿放弃，甚至还在挖出那些反对者的贪腐证据。于是……于是在太后的授意下，哀家便做出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当时哀家让人找了楚王下面一个叫五圣教的帮派，让他们制作了一种会让人一段时间内四肢无力、却没有什么伤害的药物。后来哀家曾多次实验这种药物，确实能达到哀家想要的目的。于是在那年中秋即将来临的夜晚，哀家让毫不知情的楚王去找太子喝酒。明面上是让他劝说太子退让，实则是想借此让太子喝下那种药物，只要一个月内他不能下床，便可暂时平息当时的风波。”


    “没想到……没想到在太子喝下掺了药的酒后，当晚便瘫软在床，后半夜吐血不止，天未亮竟然……竟然薨逝了。”


    说到此处，太后还是悔意难平，话语有些哽咽。


    余青影眼眶早就红了，可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哀家以为是楚王别有用心，而楚王却认为是哀家用错了药物。为了掩盖真相，哀家与楚王都没有互相告知，只是想要湮灭所有的证据。当时参与那晚酒宴的所有仆妇、丫鬟、太监、宫女都悄无声息地死去。太子妃也感知了危险，她本不想离开京城，可当时肚子已经怀了你，在东宫众幕僚的极力劝解下，她只好连夜出逃。这其中，楚王为了帮她逃离，出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


    “不断有人追杀太子妃，不想太子有后。哀家以为是楚王所为，楚王却以为是哀家所为，所以我们都没有深查案件，只是……只是各自遣人保护你娘。可是，悲剧最终还是发生了。太子妃冬日落水，虽然被救起，但在生下你之后不久便……也跟着太子去了。”


    余青影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心中的情绪难以言喻。


    “太子和太子妃之死总得有人出来负责，楚王这时主动站出来，找到先帝和太后，想要背负这个罪责。他主要是想替哀家掩饰，可在经过一番交谈之后，先帝和哀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药物服用再多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如果不是楚王所为，那定当有人借机谋害太子。可当时在场的人几乎死绝，此时再想调查，已无从查起。”


    “后来先帝还是决定悄悄开棺验尸，御医的结论是太子是中毒而死，而那种毒药产自极北的一种毒草，无色无味，服用者两个时辰内定会暴毙。虽然找到了线索，但接下来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嫌疑人。”


    “朝廷和民间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先帝为了平息此事，不得已只得重新立太子。可楚王因为涉嫌谋害太子，绝没有登基的可能，最终在太后和先帝的建议下，齐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被册封为新的太子。”


    “作为交换条件，楚王必须外放到属地就任，且朝廷不能管束过多，当地的官员任命和税赋都由楚王自行安排。此事过后不久，太后和先帝先后都因突发疾病殡天。当今皇上继位后发生的事情，倒也没有食言，只是取消了当初的新政，朝野的怨气才逐渐平息。”


    余青影止住了饮泣，深吸了几次后道：“那以后太后娘娘有没有继续调查我父母的死因？”


    “查了，哀家和楚王从那种毒药入手，调查它的来源和去处。可是，那种毒草在极北之地太过泛滥，根本无从查起。哀家还调查了所有对太子又怨念的皇族高官，包括……包括最后受益最大的那些人，但还是毫无头绪。”


    “包括当今皇上？”余青影低声问道。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以朝廷的名义调查，自会受到各级官员的阻挠。哀家和楚王因此也拜托过江湖中人暗中探查，曾经找到过接触过那种毒药的人，可转眼便失去了那人的踪迹。说明那些毒害太子的人，依旧没有放弃掩盖真相；说明那些人依然当权，势力滔天。”


    “太后娘娘是否知晓，当年为太后提供药物的五圣教与白眉山庄有不共戴天之仇？”余青影忽然想起一事，道。


    “竟有此事？哀家不知。”太后眼中寒光一闪道。


    “当今五圣教教主阎西婆的丈夫和儿子因为作恶，被白眉山庄的人诛杀了，而且是发生在我父母身亡之前。以他们精研毒物来看，要得到那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易于反掌。”


    “这么说来，五圣教绝对逃不了干系。”太后眯缝着眼睛道。


    “可他们绝对接近不了东宫，更不可能收买我父亲身边的人，定是还有他人在幕后指使。”


    “那你想怎么办？”


    “青影想请太后娘娘给楚王修书一封，交待他彻查五圣教，尤其是阎西婆此人。青影觉得，只要将动静闹大了，幕后之人绝对会坐不住。”余青影道。


    太后沉吟许久后，才道：“此事非同小可，容哀家思虑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