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的急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整个府邸前庭瞬间乱了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王军侯的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吕布亲率大军压境,先锋天亮就到城下,这鄄城,转眼就要变成尸山血海的战场。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阿珩,刚要开口说先避一避,就见少年依旧脊背挺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对着他拱手道:“军侯,既已到了门前,不如带我进去见枣祗大人。军情再急,守城终究要靠粮草,粮草终究要靠屯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慌神的王军侯。他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拦路的书吏,沉声道:“枣大人在里面吗?我有要事禀报!关乎屯田,更关乎守城!”
府邸正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飘出浓重的墨香混着烟火气,满地都是摊开的竹简和图纸,一个身着粗布官服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前,手里攥着炭笔,眼下是厚厚的乌青,嘴角起满了燎泡,正是如今鄄城的顶梁柱,曹操麾下的屯田主事——枣祗。
听到动静,枣祗头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石:“吕布的先锋到哪了?东门的守将是谁?军粮还能撑几日?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回大人,吕布大军距城不到五十里,先锋天亮便到!”王军侯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属下今日带此人前来,是他昨夜暴雨之中,用榫卯之法半个时辰补好了营门栅栏,加固了整道营防!更难得的是,他懂屯田水利,懂流民安置,有法子解大人眼下的燃眉之急!”
直到这时,枣祗才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王军侯,最终落在了站在堂下的赵阿珩身上。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岁年纪,浑身还沾着昨夜的泥水,手上磨着血泡,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明沉稳,面对一郡主事,没有半分谄媚怯懦,也没有寻常流民的瑟缩。发布页LtXsfB点¢○㎡
乱世之中,见多了哭天抢地求活路的流民,也见多了钻营投机的宵小,枣祗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先有了三分异样。他放下炭笔,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王军侯说你懂屯田,你倒说说,如今鄄城危在旦夕,吕布兵临城下,屯田的事,还来得及吗?”
“回大人,在下赵阿珩,兖州襄邑人氏。”赵阿珩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大人明鉴,吕布兵临城下,守城靠的是兵,是甲胄,更是粮草,是人心。如今鄄城有两大危局,若不先解,城防再固,也守不住半月。”
枣祗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你说,哪两大危局?”
“其一,流民之危。”赵阿珩条理清晰,一语戳中要害,“吕布乱兖,各郡县百姓纷纷逃入鄄城,如今城内城外流民过万,无地可种,无粮可食,如同定时炸弹。安抚不好,不用吕布攻城,城内先乱;安抚得好,万余流民,便是万余守城的助力。”
“其二,粮草之危。”他继续道,“大人推行屯田,本是鄄城立足的根本,可如今吕布乱兵毁了濮水沿岸的灌溉沟渠,屯田区大半荒废,秋粮无法下种。城内存粮撑不过半月,若是等不到新粮,就算守住了城,大军也会断粮自溃。”
这话一出,枣祗猛地从案前站了起来。
这两大危局,正是他连日来彻夜难眠的死结!满营的文臣武将,要么只懂守城打仗,要么只会空谈安民,从没人能像这个少年一样,一眼看透问题的核心,更没人能把流民、屯田、守城三件事,拧成一股绳说透。
他快步走下堂来,盯着赵阿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那你说,这两个死结,该怎么解?”
“流民安置,不难。”赵阿珩从容道,“按秦汉什伍之制,将流民编成队伍,青壮为屯田兵,平日开荒修渠,战时协助守城;老弱妇孺,能做木工的打造农具,能纺线的缝补营帐,按出力多少分口粮,按开荒亩数授田地。流民有了活路,有了盼头,就不会乱,反而会拼尽全力守住鄄城——因为这城里,有了他们的地,他们的家。”
枣祗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法子,看似简单,却精准踩中了乱世流民的心思,更把流民从吃粮的负担,变成了守城的助力。
“那沟渠呢?”他追问。
赵阿珩看向案上的木炭与木板,躬身道:“大人,可否借纸笔一用?”
枣祗立刻挥手,让书吏把木板、炭笔递过来。赵阿珩接过,俯身跪在地上,炭笔在木板上飞快游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幅完整的鄄城周边灌溉沟渠设计图,便跃然板上。
图上清晰标注了濮水、瓠子河的走向,主渠从濮水引水,顺着地势分级而下,支渠、毛渠四通八达,覆盖了鄄城周边所有荒废的屯田区;渠口设闸,旱季开闸引水,雨季关闸泄洪,哪怕再大的暴雨,也不会冲毁田地;甚至连沟渠的宽度、深度、坡度,都标得清清楚楚,精准到寸。
“大人请看。”赵阿珩指着图纸,语速平稳,“此渠依地势而建,为自流灌溉,不用人力水车,就能覆盖三万余亩荒地。按亩产两石算,一季就能收粮六万石,够两万军民吃一年。如今虽是初夏,补种粟米、豆子,三个月就能成熟,刚好能接上城内的存粮缺口。”
他甚至拿出了刘老吏教的算术,精准算出了修渠需要的人工、木料、工期,甚至连每人每日的口粮消耗,都算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虚数。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枣祗俯身看着图纸,手指抚过那些精准的线条,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他推行屯田数年,走遍了兖州的山山水水,却从没想过,能把濮水的水利,用到如此极致的地步!这少年画的不仅是一张沟渠图,是鄄城的活路,是曹操与吕布对峙的底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阿珩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狂喜,甚至带着几分相见恨晚的激动:“好!好!好一个赵阿珩!曹公求贤若渴,我寻遍兖州,竟不知你这样的大才,就在眼前!”
他当场拍板,没有半分犹豫:“从今日起,你入我屯田麾下,任屯田部屯司马,总管鄄城所有流民安置、沟渠修缮、屯田开荒之事!所有人马、物料、钱粮,你可先斩后奏!只要能把屯田盘活,把流民稳住,我便在曹公面前,保你前程无量!”
赵阿珩双膝跪地,对着枣祗深深一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谢大人信任!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定修好沟渠,盘活屯田,稳住流民,守住鄄城!”
他终于在这乱世里,找到了一条能安身立命,更能践行恩师“安百姓”誓言的路。
可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了震耳的警钟长鸣!
三声急促的长鸣,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鄄城的晨雾。紧接着,传令兵疯了一样冲进府邸,嘶吼着禀报,声音里满是绝望:
“枣大人!不好了!吕布的先锋骑兵到城下了!正在猛攻东门!守城的士兵快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