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回到新生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发布页Ltxsdz…℃〇M
白日那堂御兽课,秦晚那只灰羽枭眼底掠过的一闪怕,老在他脑子里转。他把活物当刀使,刀也会怕——这话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可越咂摸越沉。刀怕,使刀的人偏不知道,这世道就这么拧把。
他想起南巷的苓。苓生崽那回疼得直哆嗦,他蹲下去轻摸它背,它就安了——那不是被按住的安,是有人替它把疼分走一点的安。秦晚那套书里的理,苓若叫她按上一回颈后,怕是要把三崽拢到墙角去。鬼面更绝,兽不是刀,是货,明码标价摆上台子称斤两。两条路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根上都是一个理:兽没自己,听人摆。
沈肆啐一口。他偏不信这个。
可偏不信,夜里就格外清醒。他睁着眼,望见帐顶那块补丁,想起胸口压着的两样东西——老周塞的纸条,别信穿银纹的;老周托人带来的药谱,偏偏中间少了三页。这两样东西,像两块砖,沉甸甸压着他,催他非再去三号笼前头站一站不可。他想起前儿那兽医,冷着一张脸只给药不瞧眼神,替苍和老山羊讨个说法,被一句“新生少管”顶回来。老周说那兽医与当年被北边请出兽园是一桩旧案,沈肆这会儿咂摸出味了——北边那张网,攥的不是兽,是盯着能听见兽说话的人。
新生舍里别人都睡了,他这铺位靠窗,月光打进来照着苍的毛,黄澄澄一层。沈肆忽然觉得,这狼比人都安静,旁人翻身它不睁眼,他坐起来它才支棱耳朵。一人一狼,倒比满屋呼噜声更像个伴。
苍趴他脚边,黄眼睛在昏灯里半睁半闭,像也睡不着,陪他熬。
“睡不着。”沈肆坐起来,拍拍膝,“出去走走。”
苍没问去哪,支棱起身子跟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这狼这几日跟着刷粪,学府的道早摸熟了,夜里溜去兽园,跟回南巷后院一个样。
兽园后半夜静得邪乎。白日里新生吵吵嚷嚷,这会儿连看园的獒都趴下打盹,鼻息拉得老长。沈肆熟门熟路摸到三号笼——前几日南巷旧兽充公抵这儿,他一眼认出的老相识,就关在这一格。
笼里伏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山羊,听见脚步,耳朵动了动,凑到栏前闻他手。是南巷的老伙计,当年在收容所啃草料,沈肆没少给它顺过烂菜叶。
苍在脚边低下头,鼻翼一张一合,嗅了嗅栏里那股熟识的南巷味儿,喉里低低呜了一声——它认得这老山羊,头回随沈肆来兽园时就见过。沈肆屈指弹了下它脑门:“熟人是吧,少惊着人家。”
“老伙计。”沈肆蹲下,手覆在笼栏上,声音压得低,“你认得南巷的,跟我说说,你来这儿前,还见过什么人。”
他没拦共情的门。这一阵子,那扇门关不关都由不得自己,今儿是故意敞着来的。
声儿漏进来的时候,先是熟悉的苦——老山羊被符药控过、当货卖的记忆,和前几夜闻到的哭诉一个样。可往深处探,苦底下还压着一截更老的影子。
有人也曾这样把手覆在笼栏上。
那人的气息,和沈肆此刻覆在栏上的手,是一个路数。不是御兽牌的冷硬,不是符药的腥,是活人的体温,带着穷苦气,指缝里还沾着刷子的毛。老山羊记得那双手,记得那人蹲在它笼前,也像沈肆这样,一声不响地听它说。那人来的时候,它颈上控药的劲头能松一松,像有人替它把勒着的绳解了半扣。
沈肆心头一跳。
上一个共情者。
鬼面那句“上一个共情者没你好命”,他当是吓唬人的浑话。可老山羊记里的这双手,分明也是能听见兽说话的人。不是传说,真有那么一个人,也穷,也拿刷子,也夜里溜来兽园,听一头被控的畜生说话。老山羊甚至记得那人袖口补丁摞补丁,记得他蹲久了哼过两句南巷小调——和沈肆小时候听惯的一个调门。
那人是沈肆的镜子。照出来,沈肆看见自己要是早生十几年,大概也是这副德行:穷得只剩一双手,偏要分给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
记忆再往下,是一阵乱。
黑衣人闯进兽园,领头的袖口滑下来,月光底下闪了一道银纹。他们认得那人是共情者——大约也是共情时被撞见的。那人没挣扎,只回头看了一眼老山羊,眼神里不是怕,是遗憾,像还有好多兽的话没听完。黑衣人把他从笼前拖走,老山羊叫了两声,被一脚踹回笼里。
那人再没回来过。
老山羊等了很久。等得连那双手的温度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有人听它说过话,后来人没了。
沈肆撤手前,目光落在笼底板缝——前几夜他摸过的那个“牧”字,指甲抠的,还嵌在木纹里。这字是谁刻的,老山羊记不真切,可那批被北边带走的兽里,掌事的人袖口都一道银纹。牧兽人,银纹,共情者,三样东西在老山羊这截旧记忆里,原来早缠成了一根绳。
沈肆的鼻梁忽然一热。
一口腥甜往上涌,他猛地撤了手,仰头把那口气压回去。指缝底下还是洇出一滴,他随手抹了,蹭在裤腿上。轻的,比前几回落的差远了——可这回不是渡兽,是隔着十几年去够一个死人的记忆,门那头的风比他想的冷。
他靠在笼柱上喘了两口,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股冷意顺着共情的线爬回来,告诉他:鬼面没骗他。上一个共情者,真就没好命。不是死在兽嘴里,是被人从兽园拖走,再没音讯——和北边那张网,和袖口银纹,是一伙的。
他摸了摸贴胸的纸条。别信穿银纹的。
老周字字真。
可真归真,沈肆没打算躲。上一个人被拖走了,他沈肆偏要站在这笼前,把老山羊没说完的话听完。天大的事,也得等他听明白再算。
苍在脚边蹭了蹭他手背,湿凉的鼻头把他拉回来。
沈肆低头,揉了把它的耳根:“你倒是比我有良心。”
苍喉里咕哝一声,像笑。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稳住。夜风顺着兽园沟槽吹过来,带着草料和屎尿混着的味儿,不那么好闻,可踏实。沈肆忽然觉得,这学府的兽园,和南巷的后院,说到底是一处——关着的畜生都一样苦,听它们说话的人,也都一样的孤单。
他走出兽园,回头望了眼三号笼。老山羊在暗里望着他,眼睛有点湿。沈肆啧一声:“等着,我迟早把你那页事翻出来。”
那“页”事,指的既是药谱中间缺的三页,也是笼底那个指甲抠出的“牧”字。两样都压在他胸口,今儿又多压一层:上一个共情者的影。
他没声张。这事压进心底,等明天太阳出来,再慢慢捋。
回到新生舍,苍钻进墙角草窝,他自个儿睁着眼到天快亮。脑子里把今儿拼起来的碎片排了一遍,像在南巷摆摊理货:老周的纸条,药谱缺的三页,笼底的“牧”字,上一个共情者的影,袖口那道银纹。五样东西,横竖都指着北边同一张网。沈肆啧一声,把理清楚的压在最上头,理不清的先摞着——急不来,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了再说。
“走。”沈肆拍拍苍的脑袋,“回去睡。明儿还得上课。”
老兽记里的那个人,被带走后再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