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的日头比抽签那日更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敞坪的青石台子还立着,绳上彩布给夜里的露气洇得发沉,竹竿叫风摇得吱呀响。丙组的擂台排在头一场,台下早挤满了脖子,比昨日抽签还热闹三分。
他昨儿刷了一宿粪,天不亮又来敞坪。旁边有人看他袖管插手、脚边卧狼的散漫样,当他是来凑热闹的。沈肆也不分辩,只把昭的银毛脑袋往下按了按——天大的事他刷粪时都这么过来了,一场擂台算哪门子紧。杂工这名头他早听顺了,南巷街坊起初也拿这调门叫他,后来不也改了口喊沈肆。
沈肆还是袖管里插着手,脚边苍卧着,笼里苓拢着三崽,昭缩在他衣摆边啃指甲。他这回没躲队尾,往台口站了站——丙组头场,他要上。秦晚在照壁后头抱手瞧着,没拦也没催,那眼神分明是早料到他不会真拿苓去挨揍。
朱大力从人堆里挤过来,胖脸涨得通红:「沈肆你头场就上?俺给你喊破锣嗓子!」沈肆拍他肩:「成,你嗓门亮堂,替我壮壮势。」
敞坪西边一列观战席早坐了人,有教习,有别的队队长,也有几个披外袍、看不清脸的。沈肆余光扫过,没多留意——这种场合,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
柳承来得比他还傲。岩豹拴在身后,开脉四重的兽,石青色毛皮上纹着一道道岩棱,远看像披了半截山岩,踩在青石上哒哒响。柳承扫见沈肆脚边的苍,先是一愣,随即又嗤出来:「杂工也配站擂台?抽签那回没听清,今儿我当众再说一遍。」
周围几个弟子噗嗤笑,拿眼神往沈肆身上扫,等他红脸或者缩。
沈肆抬起头,脸上没恼,反倒咂了下嘴,跟听人念了句烂熟老调似的:「配不配的,上去试过才知。你昨儿说让三招,今儿还作数不?」
柳承下巴一抬:「作数。三招之内你站着不动,我都当你赢了。」
台下有人摇头,那意思是这杂工连三招都未必接得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沈肆听见,不恼不怒,只把苍的耳尖揉了揉,低声道:「听着没,人家让咱三招。」狼王金瞳半睁,尾巴尖扫了下他鞋面,分明懒得理这虚张声势。
他昨儿夜里其实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苓是好,可苓护崽的性子,上台准先把他护在后头,赢了也露了底;昭还小,幼麟没长开,上台被人一吓准缩成团。倒是苍——灵兽阶的狼王,金瞳太扎眼,亮出来怕引北边那张网惦记。可柳承这副鼻孔朝天的样,偏叫他想起当年血笼会那帮眼高于顶的打手,越想越来气。地下拳场那套他门儿清:真有本事的,从不急着亮牙。你越不接招,他越觉得你怂,擂台上越容易栽。
「罢了。」他摸了摸苍的脑门,「今儿让你见识见识,杂工到底配不配。」
教习一声锣响,丙组头场开。
柳承当真没抢先手。他御兽牌一抖,岩豹嗷地蹿上台,石棱在日头下泛冷光,绕着沈肆转了半圈,等他先动。柳承站在台边抱手,嘴角挂着那点稳赢的笑——杂工嘛,吓也吓僵了,三招让完,他一巴掌拍下去,干净利落。
头一招。岩豹前爪刨地,石棱炸起,作势要扑。沈肆没动,两手还插在袖管里,眼皮都没抬。
台下有人叹气,那意思是这下完了。
第二招。岩豹低吼一声,岩棱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逼近两步。沈肆还是没动,只把昭从衣摆边拎起来,搁到肩头,像台上是别人的热闹。
柳承的笑更稳了。
沈肆站着没动,心里头却门儿清。地下拳场那回,他对胡三也是这么挨过三招,对面以为他怂,第四招露了空门,叫他一把掀翻。柳承这小子比胡三还嫩,让三招的狂话一说,人已经飘到天上去了。他甚至还有闲心摸了摸昭的银毛——这崽子啃了一路指甲,这会儿趴他肩上,压根不知道爹在挨揍还是挨看。
第三招。岩豹咆哮着冲过来,石棱全开,直奔沈肆面门。全场都以为这杂工要被掀下台——
沈肆动了。他没躲,手从袖管里抽出来,在苍的脑门上轻轻一拍。
「去吧。」
苍起身。金瞳在日头底下倏地睁开,那点懒散一下子收干净,狼身绷成一张弓。柳承的笑僵在脸上——他头回正眼瞧这狼,才觉出不对:这哪是杂工刷粪养的土狗,骨子里那股压人的野,连他家岩豹都本能地退了半步。
岩豹的石棱刚炸起,苍已经贴到它颈侧。没有咆哮,没有扑咬的架势,就那么一晃,像是日头底下晃了下影子。前爪按下去,利齿虚虚卡在岩豹咽喉前,纹丝不动。
岩豹的石棱还炸着,可喉头抵着那对利齿,它连咽口气的劲儿都不敢使。开脉四重的凶悍,叫这一按按成了一块僵石。苍金瞳低垂,扫了它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长辈教训不懂事小辈的淡——它见过太多比这更大的阵仗,眼前这头豹子,还不够它认真。
全场静了一息。
柳承的御兽牌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狼……」
「我这只?」沈肆把袖管重新插回去,笑得那叫一个无赖的淡,「刷粪顺带养的,不值钱。」
岩豹在苍的爪下抖得像筛糠,开脉四重的凶悍叫这一按按没了。教习盯了三息,锣槌落下:「丙组头场,沈肆胜。」
台下嗡地炸开。有人揉眼睛,有人回头去寻秦晚的脸色。那句「杂工也配」这会儿像自己扇回来的巴掌,柳承站在台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嗤出声。
他攥着御兽牌的手慢慢松开,岩豹蔫头耷脑从台上溜下来,蹭到他腿边,尾巴夹得紧。柳承低头看了那畜生一眼,又抬头去看沈肆脚边那匹金瞳狼,喉结动了动。他这辈子头回被人当面把狂话扇回来,扇他的还不是什么世家高手,是个刷粪的杂工。
朱大力在人群里跳着喊:「沈肆!好样的!俺早说你行!」
秦晚在照壁后头,抱着手,目光扫过台上那匹金瞳狼,嘴角的微动一闪就没了。她太知道这小子——南巷那回他令狼服软,也是这副德行,转头狼听他一句令。
她没出声,只把抱着手的胳膊换了个姿势。这小子藏得够深——连她都没料到他手里有这么一头灵兽阶的狼。南巷那回令狼服软,她当是他歪打正着,如今看来,这人从头到脚都是演的。
沈肆走下台,苍慢悠悠跟在后头,金瞳里映着台下的乱。他蹲下拍了拍狼脑门,低声道:「成,杂工配不配,你替我答了。」
他直起身,余光扫过西边观战席。
那儿坐着几个披外袍的人,看不清脸,其中一个抬手理了理领口——袖口一闪,银线绣的纹路在日头底下凉飕飕地亮了一下。沈肆的瞳孔缩了缩。这银纹他见过,兽园泥地里那一回,教务处黑木门后那一回,还有北巷口那一回,都是这股浸骨的冷。
兽园泥地那回,他蹲着数牧兽人足印,余光里就闪过这么一道银;教务处黑木门后,那银纹贴在掌事袖口,凉得他后颈发紧;北巷口更不必说,那人转身时领口一亮,他记到如今。三回都沾着北边那张网,这回又添了第四回。
那人似乎也察觉被看了,手一垂,银纹没入袖中。可沈肆记下了——观战席上,银纹又现。
风从敞坪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沈肆把昭从肩上取下来,重新塞回衣摆边,转身往兽园走。丙组头场赢了,后头还有轮次,可那道银纹像根刺,扎在欢喜外头。
他摸了摸苍的耳尖,没回头。
「杂工也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回是自己笑出了声,「成,往后你多替我答几回。」
狼王甩了甩尾巴,分明认了这道差事。
丙组头场算是过了。后头还有轮次,柳承这关只是头一道。沈肆把袖管重新插好,脚边苍慢悠悠跟着,金瞳里映着敞坪的日头。杂工也配?往后这问题,他让狼替他答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