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园里日头偏西,沈肆蹲在粪槽边,刷子戳进石板缝,一下一下。发布页Ltxsdz…℃〇M可他这回刷得不用心,眼老往长廊那头瞟。
昨儿那个左耳缺角的背影,他记了一宿。佩银纹,使枪的旧伤,苍见他就迎。这三样凑一块,沈肆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刷子戳下去都没了准头。
啧。
刷粪刷出心事来,也算他活该。
沈肆把刷子往槽里一墩,拿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苍蹲在旁边,黄眼睛也往长廊望,尾巴尖一抽一抽,那点白额上的印子又泛红。这畜生认得那人,认得掺着亲,可亲里头又混着点别的,说不清,跟新熬的粥底下沉着没化开的米一个样。
「你倒是比我会认人。」沈肆伸手,拇指按在苍额心那点白上,把它压稳。「今儿带你走一趟,去会会你那老伙计。」
他没声张。先把粪刷完,第二轮料也添了,苓和昭撵回栏里,才牵着苍往驯兽场去。
怀里那张皮纸又烫起来。挨着老周的信,两个人贴胸脯焐着,一走路就互相蹭。灰爪断牙哑风还活着,已隐江南的那位就在学府任教。秦晚昨儿把话递到他嘴边,说那左耳缺角的教习,旧伤是枪尖挑的。北边旧军使枪。
沈肆信老周,也信秦晚递来的那句。可信归信,得自个儿亲眼探过才作数。旁人嘴里的话未必作数,秦晚自个儿说的。
驯兽场在学府西头,地方敞,圈着好几样烈性兽。平日杂工进不去,可沈肆是刷粪的,兽场清粪的活儿归他,门房那小子见他来,摆摆手就放了。
日头毒,驯兽场里没几个人。沈肆老远就看见那个左耳缺角的背影。肩宽,微微偏着脑袋,怕风灌耳窝。那人正拿一根长杆拨弄圈里一头花斑大猫,那猫性子烈,扑起来能掀翻半扇木栏,杂工们平时绕着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哟,教习好手段。」沈肆牵着苍,远远喊了一嗓子。
那人回头。左耳边上那块缺,在日头底下白亮亮的,新肉印子泛着光。他瞅了沈肆一眼,又瞅了苍一眼,眼神平,平得跟一口枯井似的,连点波纹都没有。
「杂工也往这儿凑。」他说,声音哑,跟砂纸蹭过木板一个调。
沈肆笑。「教习这话冤枉人。我是来清粪的,场子里昨儿那堆猫屎,不归我归谁。再说了,这位爷。」他指指苍,「它认得你,非跟着来,我拦不住。」
他边说边牵苍靠近,装作看那头花斑猫,实则挨到教官身侧三步内。苍的尾巴绷得笔直,金瞳直勾勾盯着教官,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又硬生生咽回去,爪子在地上抠出几道白印。
沈肆没深探。他学乖了,共情这东西,往深里扎就是拿自个儿脑子往石头上撞,撞狠了鼻子里冒血,划不来。这回他只放出去一丝,跟拿指尖蘸了蘸水,碰一下就收。
就这一下,他觉出不对。
教官站在那儿,面上平,手里的杆子稳,可沈肆那丝共情蹭过去,底下却空了一块。跟墙皮好好的,一敲,里头是空的。那人对苍,不是杂工眼里的「驯兽教习对牲口」,也不是苍认出的「老伙计」。两种都不对,拧着。
沈肆把那丝共情收回去。他没听见教官心里说什么,共情不是读心,他探不到人家的念头,只能摸着点情绪的底色。可那层违和,他摸得着。一个人对一头狼,面上嫌,底下疼,还夹着怕。这三样对不上,就是假。
「教习驯这猫,使的是北边的法子吧。」沈肆忽然说。
教官手里的杆子顿了一下。就一下,杆头在半空停了半拍,又落下去。「你懂什么北边南边。」
沈肆笑了。「我是不懂。可这杆子拨猫后颈窝的力道,我昨儿在皮甲旧伤上见过一回。北边使枪的,收枪那一下,手腕就这么顿。」
这话半真半假。他没见过教官收枪,他见过的是那人压苍那一下,手腕的劲。可北边旧军使枪,收势的顿,跟压兽的顿,是一个路数。沈肆拿这个套。
教官没接茬。他把杆子往地上一杵,偏过头,左耳那块缺正对着沈肆。「杂工管得倒宽。」
可沈肆那丝共情还没散尽,他觉出教官说「管得宽」的时候,底下那股怕,重了半分。怕什么?怕沈肆多问?还是怕旁人听见北边两个字?
沈肆没再逼。他蹲下来,装作给苍挠脖子,手搭在苍绷紧的筋上。「教习,这狼我养了快两年,它见你,跟见旁人不一样。」
「畜生的事,与我无关。」
「是么。」沈肆抬眼,笑眯眯的。「它见你,尾巴夹得紧,不是怕,是认生里头混着亲。我养了它两年才摸透。教习你,认得它?」
教官的杆子又顿了。这回停得久。沈肆那丝共情早收了,可他看得清。教官眼底那口枯井,裂了道缝。
「不认得。」
两个字,说得平。可沈肆方才那一下共情蹭到的空,就在这俩字底下。不认得,却对一头狼的习性门儿清;不认得,苍见他就迎;不认得,左耳的枪伤是北边旧军的记号。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站起来。他没证据,共情探到的不是证据,是裂缝。可裂缝就在那儿,他看见了。
「教习忙,我不打扰。」沈肆牵着苍,往场门口退。「粪我明儿来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教习,北边那伙人认狼额上的白,画了影图往南查。你要是碰巧认得谁,替我带个话。他那些老伙计,还惦记他呢。」
教官的背影僵了一瞬。就一瞬,沈肆看见了。共情早收了,可那人身子的僵,骗不了眼。
沈肆牵着苍出了驯兽场。日头还毒,他脑门上却沁出一层凉汗。
不是怕。是那层违和,沉。一个人,佩着北边旧军的银纹,藏着枪尖挑的耳伤,对苍认生掺亲,嘴上说不认得,身子却替老伙计僵了一瞬。
这教官,在说谎。
沈肆没追进去问。问也问不出真话,共情探到的裂缝,得拿别的法子撬。他记下了教官那一下僵,记下了「不认得」底下的空。
回了兽园,苓和昭早睡了,苍趴在檐下,黄眼睛半睁,尾巴尖还一抽一抽。沈肆蹲它旁边,拇指蹭了蹭它额心的白印。
「你那老伙计,嘴硬。」他低声说。「可瞒不住。身子比嘴老实。」
苍喉咙里滚出半声呜,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沈肆把皮纸和老周的信都摸出来,在灯下又看一遍。灰爪还活着,断牙哑风也还在,已隐江南的那位就在学府。如今又多了个左耳缺角、佩银纹、使枪的旧伤、对苍说谎的驯兽教习。
旧部、银纹、学府,三股线缠得更紧了。
天塌不塌的,先把粪刷完。可这回,粪刷完了,事没完。
沈肆把纸折好塞回去。灯熄了,兽园里只剩虫鸣。他躺着,睁着眼,想那教官。
说谎的人,不一定是坏人。旧部隐姓埋名躲到学府,必有躲的道理。可躲归躲,苍认得他,老伙计们惦记他,北边那位画了影图往南查。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教官嘴上说不认得苍,身子却替老伙计僵。这谎,瞒的是自个儿的过往,还是别的什么?
沈肆想不通。共情探到的只是裂缝,裂缝后头是什么,得慢慢撬。
他翻了个身,把苍的尾巴往自个儿这边拢了拢。明儿还得刷粪,还得清驯兽场的猫屎,还得找个由头,再会会那名教官。
那名教官,到底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