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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老狼落泪

    兽园里灯灭了半盏,剩下那盏也忽明忽暗,像撑不住夜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沈肆蹲在檐下,膝盖上摊着那卷旧部名册,纸边被汗浸得发软。日头落了许久,西北风顺着墙缝灌进来,凉得扎骨头。苓和昭在栏里睡着了,呼噜声一高一低。苍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金瞳半睁,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抽一下,停一下,跟心里头有事摁不住一个样。


    沈肆刷了一天粪,手都木了,可这会儿蹲着,反倒一点不困。膝上这卷册子,比粪槽沉。


    名册是老周早年塞给他的,年头久了,墨色都洇进纸纤维里。上头一列列写着苍的旧部,名、诨号、去向,有的写着活着,有的写着下落不明,还有几条空着,只画了个叉。沈肆的手指头在那些名字上头挨个摸过去,灰爪,断牙,哑风,一个个念,苍听着,耳朵动一动,没什么大反应。直到他念到那条压在册子底下的。


    「韩山。诨号缺耳。左耳旧伤。名录注,已隐江南,下落不明,疑阵亡。」


    他念到韩山两个字,膝盖上的苍猛地抬起头。金瞳骤然缩成一条线,尾巴从地上弹起来,又重重垂下去,砸在青砖上,闷的一声响。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是凶,是疼,像被人从心口掏了一把,掏得空落落的。这头狼的眼眶,湿了。


    沈肆愣了。他养苍快两年,见它迎人、认人、凶人,见它冲着驯兽场那个左耳缺角的背影又迎又绷,没见过它这样。老狼落泪,无声无息,泪顺着额心那点白印子往下淌,蹭得毛一绺一绺贴着皮。


    他翻到皮纸那页。灰爪断牙哑风都活着,旧部捎话「能走就走往北走,我们接着你」。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韩山在名录上注着疑阵亡,可皮纸的话对得上。已隐江南的那位,就在学府任教。左耳缺角,佩银纹,使枪的旧伤,对苍认生掺亲,嘴上偏是那句「不认得」。


    活着。人就在西头驯兽场,装着不认得这头狼。


    苍把脑袋往他膝上拱,泪蹭在他裤腿上,热乎乎的。它听不懂人话全,可韩山这两个字,刻在骨头里,年年月月拿牙磨都没磨掉。它以为这兄弟死了,死了好些年,尸首大概都烂在雪地里,今儿冷不丁从沈肆嘴里听见,魂都晃了。


    沈肆伸手,拇指按在苍额心那点白上,一下一下顺它的毛。他嗓子发紧,想宽慰它两句,又觉得哪句都轻,搁在这头老狼跟前,都像是拿草叶子堵洪水。


    他拇指没停,顺着它的毛:「你那兄弟,没死透。皮纸上写着呢,旧部都还活着。」


    苍的呜咽急了,拿脸蹭他的手,鼻头拱他掌心,湿凉凉的,像是想从他手上讨回一个活着的韩山。沈肆由着它蹭,手停在那点白印子上,没动。


    他没忍住。平时他学乖了,共情这东西往深里扎,就是拿自个儿脑子往石头上撞,撞狠了鼻子里冒血,划不来,能不扎就不扎。可这回,苍的泪蹭在他手上,热得烫,它呜咽里那点委屈,顺着他拇指尖往心口钻。他心一横,深扎了进去。


    铁律②,共情闪回。他不是读心,探不到苍的念头,可深潜下去,苍记着的东西,会像冰碴子一样撞进他脑子,一片一片,不全,可扎人。


    雪原。风像拿刀刮骨头,刮得人睁不开眼。苍在记忆里还是壮年,毛色比现在深,身量比现在大,金瞳亮得灼人,每一根毛都绷着劲。它身边一条人影,左耳缺了一块,侧脸被风割得棱棱的。韩山,年轻时候的韩山,那时候耳朵还没缺,缺的是后来缺的,记忆里这一块是空着的,像让风削掉了一块。


    两人并肩。远处黑压压一片压过来,是兽潮,卷着雪沫子,地皮都在颤。那不是寻常野兽乱窜,是成群的,被人赶着,往他们阵地上撞,撞得木栏一截一截塌。苍在记忆里扑上去,咬住一头扑来的巨兽的喉,被人从后头拽回来,韩山的手按在它脖子上,力道大得发颤。韩山把苍往自己身后掖,长索一甩,缠住扑来的兽腿,回头冲它吼了一声,那一声它记了半辈子,是让它跑。


    败了。韩山被兽潮卷走的那一下,苍嚎得嗓子破了,扑上去咬住他的衣角,没咬住,人连衣带肉被拖进白茫茫里,再没出来。记忆碎片到这儿就碎了,可碎之前,沈肆看见韩山回身那一下。烟尘里还有另一个身影,离得远,看不清脸,手里牵着根长索,索子那头系着什么,把兽往这边引。


    不是逃。是引。


    沈肆猛地抽离。共振过载,鼻子一热,血下来了,顺着人中淌到嘴角是咸的。他咳了一声,血点子溅在手背上,暗红的,在灯底下泛着光。苍也被他那一阵情绪带得呜咽,金瞳湿漉漉地望着他,拿脑袋顶他的膝,像在探怎么了。


    沈肆亦泪。不是自怜,是替这头老狼委屈。它记了那么些年,以为兄弟死在兽嘴里,年年拿牙磨那两个字的名,可那场兽潮,来得太巧,有人引兽,韩山八成是死在引兽的人手里,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躲到学府,连认都不敢认它,怕连累。


    沈肆拿袖子擦鼻血的时候,想起昨儿驯兽场那一下。教官嘴里那句「不认得」,底下却空了一块,身子还替老伙计僵了一瞬。今夜苍的泪,把那块空填上了。不是不认得,是不敢认。一个躲,一个记,隔着好些年雪,谁都没法先开口。


    他拿袖子把鼻血擦了,把苍的脑袋按回怀里。血味混着兽园的草腥,冲得他眼眶也热,泪混着血,分不清。苍的泪早干了,可身子还抖,一下一下的,老狼哭完了,剩的是乏。


    他摸着苍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那场兽潮,来得太巧。你兄弟当年,不是死在兽手里。是死在引兽的人手里。」


    苍的金瞳映着檐下那点灯,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尾巴尖慢慢停了抽,垂在砖地上,安安静静。


    沈肆把名册收好,塞回怀里,挨着老周的信和皮纸,三个人贴胸脯焐着,一走路就互相蹭。他躺着,睁着眼,想西头驯兽场那个左耳缺角的背影。


    那人教官,嘴上那句「不认得」拦着苍,身子却替老伙计僵。如今看来,不是嘴硬,是身后有人,有当年引兽的人,有北边那位画了影图往南查的人。韩山躲,躲的是同一伙。


    下次见那名教官,他不打算再绕着走了。绕着走探到的只是裂缝,裂缝后头是什么,得拿真话撬。


    那场来得太巧的兽潮,和那个在烟尘里引兽的人影,得从韩山嘴里,撬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苍的尾巴往自个儿这边拢了拢。明儿还得刷粪,还得清驯兽场的猫屎,还得找个由头,再会会那名教官。明儿他打算拿清驯兽场猫屎的由头,把教官堵在场子里,不绕了,直接把韩山两个字撂他面前,看他还怎么僵。


    那名教官,到底瞒了什么。那场兽潮,到底谁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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