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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执事暂退

    休沐过完,沈肆回学府,照旧刷那几笼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老周清早递他一碗豆浆,他接了,蹲在笼边一口口喝。豆浆那点甜,让他忽然想起娘拿筷子蘸着在桌上写肆字的夜。娘说,肆是活得不羁,这世道规矩多,偏要他活得肆无忌惮。喝完他把碗搁下,接着刷。沈肆刷粪时,手里动作慢,脑里却快。娘的图、北境的信、圣女的令,三样东西压着,他这刷子反倒刷得稳。娘说过,越乱的时候越要把手头活干好,活干好,心就定。


    南巷的粪味他早闻惯了,混着巷口豆浆铺那点甜,竟也不难闻。怀里的羊皮图沉甸甸,他刷一下想一下。青崖口,左营,布防。娘十年前从北边逃来,带着伤,认得镇兽军人。半张图,另一半不知落在谁手里。前儿读遗录,国门之役那关隘就叫青崖口,敌驱兽为锋,镇兽军三战三却折兵七千。他娘留的图,竟跟三百年前那场仗对上了。他有时摸出图对着日头照,背面被撕开的那道茬口,光从纸背透过来,毛糙,是被人用力撕的,不是自然旧的。像被人急着扯走什么。另一半在谁手里,娘没说,老周也没说。


    老周远远蹲在墙根,看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沈肆懂,别声张,图收好。


    沈肆啧一声,把刷子往粪里一墩。天大的事,照样刷粪。这是他娘教他的,也是他自个儿活出来的。


    可今儿刷着刷着,后脖梗子发凉。不是风。巷口那窝野猫今儿没叫,连常来蹭食的癞皮狗都缩进了墙洞。是有人来了,且来的人,猫狗都认得不好惹。


    沈肆心里转了转。那回旧库,他读出来执事怕圣女将至,怕做替死鬼。今儿这灰袍亲自上门,带来的不是讲理,是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圣女是个什么来头,他不清楚,只知道牧兽人一脉怕她,学府里也怕她。北边来的那条线,怕是缠到圣女身上了。


    灰袍,还是那身灰,学府西北角石屋那位执事。他立在巷口,没进来,像怕踩脏鞋。身边跟着一只兽,不大,半人高,灰毛,左前爪折了,用粗绳拴着,绳上刻了个牧字。那兽缩着,眼神怯,时不时瞟执事一眼,又不敢看沈肆。


    沈肆把刷子搁下,拍拍手上粪。


    稀客。他说,上回您来,讲的是律。今儿带个畜生来,是要给我添个刷笼的活计?


    执事没笑。沈肆。圣女那边的令到了。


    沈肆挑眉。令,令我什么。


    跟你走。执事说,你护的那四只,一并端了。圣女要见共情者,活的。


    沈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那回旧库,他读出来执事怕圣女将至,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他余光扫了眼墙角,苍不知藏在那儿,金瞳一闪。


    这狼哪来的。沈肆问,学府还养畜生盯人?


    执事说,北栏的青狼,折了爪拴了半年。专盯着你这刷粪的。


    沈肆心里冷笑。原来牧兽人早盯上他了,不是今儿的事。绳上的牧字,他认得,跟老山羊笼底那个一个刻法,落款。


    我要说不去呢。沈肆说。


    执事拽了拽绳。那折爪兽抖了一下,绳上的牧字泛起青光。你说不去,它先扑你。绳控的,不认主,只认令。


    沈肆看那兽。兽也在看他,眼里不是凶,是怕。怕绳,怕疼,怕那个刻牧字的人。他忽然想起遗录上那句,兽不记我,人何必记。可这畜生记着疼,记着每回挨刀的夜。


    执事松了绳。


    兽扑过来。沈肆没躲。他迎上去,掌心摊开,正对兽额。被动门常开,共情像水,自己漫进兽心里。


    折爪的疼。绳勒的闷。被刻了牧字的人牵着走,不知去向,只知不听话就挨刀。这兽记了太多疼,疼到忘了自己是谁。沈肆读到它记忆里的北山,雪厚,它娘领着它追兔子,后来一声绳响,眼前黑了,再睁眼就在学府北栏,爪已折。


    沈肆没用力,只是听。听到那疼底下,有股没死的劲头。想跑,想咬断那根绳,想回头看一眼生它养它的山。


    他把手按上去。不是压,是应。像有人哭了你递块布,不劝,就陪着。


    兽扑势一顿。绳上青光灭了。它忽然不认执事了,扭头,冲执事龇牙。


    执事脸色变了。你敢。


    沈肆没停。共情顺着兽反灌回去,执事那头热也涌上来。上回旧库,执事就用这热压他被动门。今儿沈肆不躲,反顶回去。


    两股热撞上。沈肆鼻子里热流往下淌,腥的。他拿袖子一抹,红的,滴在粪上,洇开一小团暗。


    苍从墙角窜出,金瞳盯住执事,喉里滚着低吼。


    执事退了半步。他没想到沈肆能把他的兽反水,更没想到这小子共情这么硬,连狼王都肯跳出来护。


    那折爪兽挣了两下,绳啪地断了。它没扑执事,也没扑沈肆,原地转了个圈,像不敢信自己自由了。


    执事盯着断绳,半晌。


    你比我想的难办。他说。


    沈肆擦着鼻血,喘了口气。难办就对了。您那条命挂我安分上,我安分着呢,是您先来掀帘子。


    执事不接这话。他看那兽,又看沈肆,像是头回正眼打量这刷粪的少年。圣女要见的是活的共情者,不是死的。他撂这句,像是提醒,也像是替自己撇清。


    圣女处理你。他转身走。灰袍很快没进巷尾。


    沈肆盯着地上那截断绳。上回旧库执事说,狼王现世,绳就断了。今儿断的虽不是狼王身上的绳,是他控的这头青狼,可道理一样。牧兽人拴了三百年的绳,头回在他手里松了扣。


    沈肆蹲下来,摸那兽的头。兽蹭他手,温的。


    走吧。他说,绳断了,别回头。北山还认得你。


    兽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往巷外去,临出巷口还回了次头。


    沈肆站起身。圣女要见共情者,活的。不是杀,是要用。他用袖子把鼻血抹净,心里掂起三件事,娘的半张图,北境那封请他解绳的信,今儿这圣女的令。三股绳缠一块,他这刷粪的,竟成了绳心。


    遗录上写,共情者杀了又长,跟地里的草一样。牧兽人杀三百年杀不绝,圣女要的,怕不是一具尸,是个肯听话的共情者。能安兽心,也能乱兽心,这样的人捏在手里,绳就系得比谁都紧。


    圣女要活的,牧兽人杀活的。这两拨人,是一条绳,还是两股劲?沈肆想不透。可有一点他清楚,今儿他没跟走,圣女那头不会善罢甘休,下一个来的,未必是灰袍了。


    他把刷子捡回来,继续刷粪。风还是那风,粪味还是那粪味。可他知道,这关没过。


    苍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地上那截断绳,金瞳里闪过说不清的东西。狼王血脉对牧兽人的绳,生来是仇。绳断在这,它比谁都解气。


    苍立在一旁,金瞳还盯着执事去的方向。那眼神沈肆熟,是狼盯着猎物消失的路口,不追,记着。沈肆拍拍它脑袋。


    怕什么。他说,天大的事,照样刷粪。


    这回,他自己都信得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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