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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故人布防

    天蒙蒙亮,江上起了层薄雾。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沈肆蹲在学府角门外的河埠头上,瞎鹞的筐搁在脚边,筐绳绕在腕上。


    雾里有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走得慢,听得出来人瘸着一条腿。沈肆没回头。


    来人挨着他蹲下,先伸手摸了摸瞎鹞的秃脑袋,老鹞没炸毛,歪头蹭了蹭他干裂的手掌。


    「信一早到的。」老周嗓子还带着赶路的哑,「我瞧了,四行字,够明白了。」


    「够明白就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得说。」老周把瞎鹞的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那四行字是提纲。提纲底下压着的事,得一句一句问出来。」


    沈肆就不瞒他了。从银纹巡察使到南巷布网起,圣女令、三桩罪、灰袍执事当面嗅热,到丙字舍方砚那瓶黑膏,再到朱大力译出的兽线传令,蓝布篷船,江心三声梆子,船尾舱里的药,舱底锁笼装人。他讲得慢,老周听得也慢,河边除了水响,就剩两个人压着嗓子的声音。


    「十九,巳时三刻,渔渡码头。接人的船不靠岸,听见三声梆子才放小舟。笼子在舱底,装的是人。」


    老周半天没吭声,摸出一杆烟袋,烟叶捏了又捏,没点。沈肆瞥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老周把烟袋别回腰上,「你那船,我见过。」


    沈肆转过头看他。


    「不光见过。」老周望着江面,声音沉下去,「我还上过那船。」


    河埠头静了一瞬。瞎鹞在筐里动了动,把秃脑袋从翅膀底下探出来。老周开口,像掰一段陈年旧木头,一句一句往外掰。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会儿他还在学府兽园当值,管一园子的牲口,配药、看伤。有一阵子园里老丢兽,丢得蹊跷,丢的都是些壮年的、能干活的好兽,隔三差五少一头。管事的不当回事,说是野了跑了。


    他不信。兽医的鼻子灵,他闻得出药味。那些兽丢之前,都被人喂过一种东西,喂完了安安静静跟着走,不挣扎,不叫唤。发布页LtXsfB点¢○㎡他那时年轻,认死理,顺着药味一路追,追到了渔渡码头。


    他蹲在江边芦苇丛里蹲了一整夜。后半夜来了条船,蓝布篷,不靠岸,在江心停住。船头敲了三声梆子,芦苇荡里撑出一条小舟,小舟上坐着个穿灰袍的,怀里抱着个笼子,笼子里塞着园里丢的那头兽。小舟划到船边,船舱里探出一双手来接,人连脸都不露,只露出一截袖口。


    「袖口上有银纹。」沈肆问。


    老周没答这句,自顾自往下说。他当时只当是倒卖牲口的贼船,回园里写了张状子要往上递。没等递出去,先有人找上他了。不是码头上的,是学府里的。那人穿灰袍,客客气气,把他那本攒了半辈子的手写药谱摆在桌上,说周兽医手艺好,这谱子借去抄两页。他当真是借。等谱子还回来,中间少了三页,缺的正是控兽安神那几味方子。


    沈肆的背脊绷了一下。药谱缺三页,他听过老周托人捎信讲过,信里只说是旧案,没说是这么个旧法。


    「那三页,现在在哪。」


    「在人家手里攥着。」老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灰袍人笑着跟我讲,周兽医,你只管安生看你的园子,这谱子我替你收着,省得你哪天手痒,把些不该写的东西写出去。我这才明白,我那三页方子不是被借走的,是被人拿去做把柄了。我要是再查码头那条船,那三页上头就能多出几行我的笔迹,是我配的方子毒死了学府的兽。」


    沈肆听得牙根发痒,蹲着没动。


    后来他就出了学府,自己走的。灰袍人给他递了台阶,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该歇着了。他顺着台阶就下了。南巷那间收容所,是拿他半辈子攒的棺材本盘下来的,收些北边漏下来的、断了腿的老兽,一收就是十几年。


    「你那三页方子的事,你谁也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老周把烟袋又摸出来,「提了,你早几年听见,早几年去码头送死。那会儿的你,连笼子边都摸不着。」


    沈肆没接话。他蹲在河埠头,看着江面上的雾慢慢散开。老周这些话压了十几年,今儿全倒了出来,倒得跟说别人的事似的。


    「你今儿肯把它说出来,是觉得我能摸得着笼子边了。」


    老周没答,只拿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摸不摸得着,你自己心里有数。」老周收回目光,「我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破。」


    「船不靠岸,认令不认人。」沈肆把想了一宿的话摊开,「三声梆子响,圣女令到,才放小舟。我要是在岸上等着,等来的是人家的规矩。我得在规矩上头动手。」


    「怎么动。」


    「十九那天,各桩各线的人都要上船领赏领药。断眉说十九要来人当面说,方砚那张接引单上,日子栏填的就是六月十九。圣女要收网,把桩子都召到一条船上,一网打尽,顺便验货。可网要收,网绳得从她手里过。她召多少人上船,就得让多少人知道船什么时候到。」


    老周眯起眼:「打传令的主意?」


    「传令有两条路。」沈肆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一条走兽,瞎鹞能截,我这儿还有个能听兽话的胖子。一条走纸,方砚每月往石屋门缝塞的那张纸,现在写什么归我定。他们那张网,有两根绳攥在我手里。」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哼了一声,想骂又想笑:「小子,你这是一点没闲着。」


    「闲不了。六月十九,还有两天。」


    老周又摸出那杆烟袋,这回点上了。烟雾缭绕,吸了两口,他才慢慢开口:「你攥着网绳,这没错。可我问你,船到江心,三声梆子一响,圣女令一亮,你人在岸上,隔着一江水,拿什么截。」


    沈肆没答。


    「阵是死的,水是活的。」老周拿烟杆往江面点了点,「渔渡码头那一段水,跑船的、撑篙的、放排的,多少年了都是那么几户人家。你传令截得再干净,船还是要到,人还是要接。你缺的不是网绳,是水上的手脚。那船要是在江心出了岔子,圣女令到不了岸,她那网,收的就是一网空。」


    沈肆望着江面,好半天没出声。雾散了大半,对岸的柳树影子倒进水里,一晃一晃。


    「水上的人家,我认得的不多。」


    「你认得的那丫头,她家认得。」老周把烟灰磕进江里,「秦家跑北边的船路,走了几十年了。她哥三年前往北走的那条道,就是秦家自己趟出来的水路。你要在渔渡码头上做文章,找她,比找谁都有用。」


    沈肆的指头在筐绳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连这个都知道。」


    「南巷待久了,什么人的船走什么水,多少听一耳朵。」老周站起身,瘸腿在地上顿了顿,「话我说完了,法子你自己拿。我回南巷,那四只还闩在笼里,灰牙一只老狼看不住一院子的活物,出来久了该闹了。」


    「等下。」


    老周站住。沈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方方正正,外头缠着麻绳:「掌柜送信来,我让他把收容所今冬的伤药一并捎了。你腿脚不好,天凉膝盖疼,该备的备上。」


    老周接过去掂了掂,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停住。


    「那船我上过一回。」他没回头,声音顺着江风送过来,「船尾那个舱,我从缝里瞧过一眼。笼子不是铁的,是柳条编的,外头漆了桐油,泡了水也沉不下去。」


    沈肆的心跳了一下。


    「柳条笼。」老周说,「铁笼子落水就沉,柳条笼能浮。他们要是想捞活的回去,笼子就不能是死的。你那三声梆子敲在江心,笼子要是从船上翻下去,浮在水面上,一时半会儿沉不了。这世上能漂的东西,不止船。」


    说完这句,他没再停,瘸着一条腿慢慢走远,消失在薄雾里。


    沈肆蹲在河埠头,望着江面出神。瞎鹞从筐里探出秃脑袋,冲北,喉咙里低低咕噜了一声。


    柳条笼。桐油。浮在水上沉不下去。


    江心三声梆子,圣女令到,接人在船上,笼子在舱底。可要是船到不了江心呢?要是接人的不是船呢?


    沈肆把瞎鹞的筐提起来,往学府方向走。雾散尽了,日头晒在江面上,白晃晃一片。他得去找一个人,一个家里船认得北边水路的人。


    他得去找秦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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