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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校内之战

    兽园里十几道眼发直的影子,一圈一圈往中间收。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贴着老榆树站,背心全是汗。白天那场火烧空了底子,又跑又咽药撑到这会儿,腿肚子直打摆子。围过来的少说十三四头,全是园里养熟的老兽,白日见他还蹭栏要吃的,如今上了弦,眼珠子直勾勾,不认人。


    打不过,更不能打。这些畜生醒了还要还园,他要是下死手,明儿账全记他头上。


    秦晚被两个灰衫的挡在矮墙外头,青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她要是动手,秦家那条船路明天就完了。


    沈肆把心一横,往前踱了半步,冲着执事咧嘴:「执事大人,您这阵仗,够给我送行的。要不打个商量,您把这些畜生撤了,我自个儿跟您走,明儿那船我自己上,省得您半夜跟畜生们耗。」


    执事站在栅栏影里,眼皮都没抬:「你当我看不出?拖到学府一开门,我这差事就不好办了。上弦的畜生最听话。识相的,站那儿别动,等天亮。」


    沈肆心口那根最沉的线绷着,苍横在他身前,金瞳一寸不让。他余光扫见墙头,秦晚还站在那儿,雪翎在夜空里盘着,没走。


    她没走。


    沈肆吸了口气,把手按上苍的颈毛。老狼的皮毛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他顺着那道最沉的线,把自己那点「稳」递过去,刚要再喂,忽然僵住。


    不是身前。


    是身后。心口那三道远在南巷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绷得死紧,一道细的、一道怯的、一道带着旧伤的钝,全往学府这个方向拔,拔得像要断了。


    沈肆脸色一白,回头冲那个方向喊:「别来!回去!三只崽谁看着!」


    细的那道线烫了一下,像是应他,又像是不肯听。


    矮墙外头忽然响起一声低鸣,细细的,亮亮的,穿过半座城的夜风,落进兽园。围拢的兽潮里,靠墙的几头步子顿了顿,像是被那声低鸣勾住了魂。


    沈肆顺着声音看去。矮墙那头,一头灰毛的影子翻上来,毛上全是露水,肚子底下空空荡荡。苓蹲在墙头喘气,看了他一眼,又冲墙外低鸣一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墙外传来跌跌撞撞的步子,一头银毛的小东西连滚带爬翻上墙,差点摔下去,前爪死死扒着墙头,喉咙里细细呜咽。昭。


    再后头,一团小小的影子贴着墙根一跛一跛地窜过来,断爪。它断着一条前腿,跑起来半边身子一颠一颠,却硬是没落下。


    三头兽,从南巷到学府,隔着半座城,不知道跑了多久。


    沈肆嗓子发紧,那句「回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骂不出来。苓把三崽托给老周自己跑来;昭那点胆子,夜里过街银毛竖了一路;断爪还瘸着一条前腿。


    他忽然明白,五道线拧成一根绳是什么样了。


    苓从墙头跳下来,落到沈肆脚边,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裤腿,然后转身,冲着兽潮龇出牙。昭跟在它后头,抖着,却没缩,银毛炸成一个球,也冲着兽潮发出奶声奶气的低吼。断爪一颠一颠地跑到他腿边,拿背抵住他的小腿。


    苍的金瞳缓缓扫过它们,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瞎鹞在苍背上炸开毛,那声尖哨一下子拔高。


    五道心跳,在沈肆心口撞成一个拍子。


    五兽共鸣,在这座兽园里,齐齐落地。


    围拢的兽潮步子又顿住了。那些眼发直的老兽,喉咙里的低吼变了调,像是有个声音在跟它们说:那边,有它们的王。


    执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五头兽,又盯着沈肆,目光阴得能滴出水:「五头心契……你一个废脉,哪儿来的五头心契。」


    沈肆没理他。他蹲下身,掌心按上苓的背、昭的脑袋,断爪拱着他手背。五道线在识海里缠成一束,他顺着往下摸,摸到兽潮那边。


    那些上了弦的兽,识海里都钉着一枚符印。桩子们喂的是一种药,十几头兽,钉的是同一种结。结连着结,串在同一条绳上。


    沈肆眼睛亮了。


    他不用一头一头去解。他只要摸到那条绳的绳头,一拽,满园的结一起松。


    够头的是他,把绳头送过来的是那五头兽。这句话他今儿白天才想明白,夜里就要用上。


    他闭眼,那束线缠着的劲顺着识海往外探,一寸一寸摸过十几头兽的心口,摸到符印共同的底。那底子沉甸甸的,是桩子们白天一粒粒喂下去的怕。


    沈肆握住那根绳头,猛地一拽。


    识海深处,那点灯腾地掀了一下盖。


    他学乖了。上回烧过头是贪,这回他摸到门边就够了。他立刻松手,把火往五道门里一让,五头兽的心跳一块儿顶上来,把那点掀起来的火稳稳接住。


    鼻血从他鼻尖渗出来,一滴,两滴。他抬手一抹,满手红。


    十几头眼发直的兽,齐齐打了个激灵。靠前的几头眼珠子转了转,渐渐回了神,看见自己把谁围在中间,呜咽着往后退。后头的药下得重些,步子还发直,可喉咙里那声被人上了弦的低吼,已经变成了乱糟糟的呜鸣,没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


    围猎的阵,散了。


    执事脸上最后那点从容没了。他盯着那十几头失了控的兽,又盯着沈肆鼻尖那道血痕,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刷粪的少年:「你……你解得开我的药?」


    「解不开。」沈肆拿袖子一抹鼻子,咧嘴,「我就是摸着了。您那药是条绳,我这人别的不行,绳头摸得准。」


    他往前踏了一步,五头兽跟在他身后,苍在前,苓在左,瞎鹞在苍背上支棱着,昭跟断爪一左一右贴着他腿边。十三四头兽潮退到栅栏根,再没人敢往前凑。


    「执事大人,您那十一把刀,我给您数着。头一把到第十把,刀下的人都认了命。」沈肆站定,声音不大,夜风里清清楚楚,「我这第十一把,您回回说让我认命,回回没落下来。您说,是您的刀钝了,还是我这命,真就不肯认?」


    执事盯着他看了很久。夜风卷着草料味,灰袍猎猎响。他忽然笑了,那笑冷得没有一丝热气,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江面:「好。好一个绳头摸得准。你逃得过今夜,逃不过明儿巳时三刻。渔渡那条船,我给你留着。」


    他转身,断眉和两个灰衫的跟上。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没回头:「那五头畜生,最好看紧些。圣女点名要的,可不止你一个。」


    沈肆没接话,直挺挺站着,看灰袍消失在矮墙外。直到那股冷灰味散干净,他才两腿一软,靠着老榆树滑坐下去,呼哧喘气。


    苓凑过来舔他下巴上的血,昭把银毛脑袋拱进他怀里,断爪抵着他腰,一下一下数心跳,数得又急又快。苍走过来,拿额头抵住他心口,那道最沉的线稳稳地托着他。


    瞎鹞从苍背上扑棱到他肩上,秃脑袋蹭他耳根,咕噜了一声。


    沈肆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摸瞎鹞的秃脑袋,哑着嗓子笑:「行了,都活着呢。哭什么。」


    矮墙那边传来脚步声。秦晚绕过灰衫的,走到他面前站定,雪翎收翅落在她肩头。


    她没说话,从袖里抽出一条帕子,递过来。


    沈肆一愣,没接:「秦姑娘,这帕子我可不敢收,收了明儿您那船路……」


    「帕子是帕子,船路是船路。」秦晚把帕子又递了递,「你鼻血都流到下巴了,擦干净再说话。」


    沈肆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又咧嘴笑:「谢秦姑娘。您这一夜,站墙根没走,比递帕子金贵。」


    秦晚垂下眼,只道:「我盯岸。明儿虞家船棚出不出船,我给你递信。你……自己小心。」


    她说完带雪翎走了。到墙根又顿住,没回头,声音很轻:「你说得对,兽也是伴。今晚它们跑了半座城来,我看见了。」


    沈肆捏着那条帕子,一时没吭声。


    苍拿脑袋把他从地上顶起来。他拍拍屁股上的土,挨个看了苓昭断爪一眼,弯腰把断爪捞进怀里,冲昭招手。


    「走了。这儿待不得了。」他仰头看天色,东边还黑着,「回南巷,找老周。明儿那船要开,我总得在开船前,把欠你们的账还一还。」


    苓低鸣一声,像是问他要还什么账。


    沈肆摸了摸胸口,那儿有个东西在发烫。兽牙吊坠不知什么时候滑出衣领,贴着皮肉,热得厉害。


    他没答苓,只把吊坠按回衣襟底下,冲着东边还没亮的天光,轻轻吐了口气。


    那扇门,今儿夜里在战里被撞开一条缝,又合上了。他摸到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知道差的是哪口气。


    那束线在识海里紧紧绷着,等着。


    等他把那最后一拧,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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