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压着半个院子时,东边天上刚浮起一层灰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推开收容所的后门,五头兽跟着他一路从学府走回来。苓回它的破圈栏,把三只崽拢到肚皮下,挨个舔了舔才算安生。昭钻回笼里,银毛还炸着,半宿没松,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亮亮地看他。断爪没进笼,趴笼口,断前腿支着地,不睡。苍径直卧到老槐树底下,金瞳半阖。瞎鹞扑棱上墙头,秃脑袋一点一点,像困了,又不肯先睡。
老周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盏灯,照见这一院子回来的兽,愣了一瞬:「全回来了?」
「学府待不得了。」沈肆在井台边坐下,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执事昨夜动了手,十几头上了弦的兽围我。亏得它们三个,跑了半座城来。」
他把夜里的事拣要紧的说了。老周听完没吭声,转身进屋端了碗热粥出来,搁他手边,又把药柜边那盏灯拨亮些。
沈肆捧着粥,没喝。心口那束线绷了一路,进了院还是绷着。识海里那扇门,昨夜里在战里被撞开一条缝,他摸到过缝里漏出来的光,可缝又合上了。差最后一拧。他一个人拧过一回,差点把自个儿烧死在里头。
他几口喝完粥,把碗一搁,站起来往老槐树底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老周叔,等会儿我要是坐那儿不出声,坐过半晌还不出声,您就拿针扎我。」
老周皱起眉:「又要冲?」
「不冲。」沈肆蹲下去,先摸了摸断爪的脑袋,又顺了顺昭炸着的银毛,苓在圈栏里探出鼻子拱他手心,「上回是一个人够头,够急了。这回我把绳头递出去,让它们接着。欠它们的账,该还了。发布页LtXsfB点¢○㎡」
老周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去把圈栏门和笼门一扇一扇拨开。
五头兽都出来了。苍卧在他膝侧,苓贴着他左腿,昭窝进他怀里,断爪抵着他后腰,瞎鹞落在他肩头。五道心跳,远近高低,全在他心口。
沈肆闭眼。
识海里那扇门还在老地方,门缝里漏着一线光。他没去够那头,他盘腿坐着,把心口五道线一根一根捋顺,然后,把绳头往回递。够头的是他,可把绳头送过来的,从来都是它们。他一个人拧不成绳,他把自己这一头,交到它们手里。
苍先接住了。那道最沉的线沉下去,像老狼拿脊背把什么东西稳稳托住,托得纹丝不动。苓的线颤了颤,也接住了,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昭的线怯生生探过来,碰了碰,缩回去,又探过来,这回没缩,接住。断爪的线钝钝地靠上来,整个儿压在那根绳上,压得死沉死沉。瞎鹞的线又尖又急,绕着绳头缠了一圈,扎个结,扎牢了。
五道线,一头在他心口,一头在它们心口。他把自己的绳头递过去,它们齐齐接住,往回一带。
那扇门,被这股合着的劲,从里头推开了。
门开那一瞬,火是旺的。识海里那点灯整个亮起来,亮得他眼前发白,跟上回烧过头一个前兆。他心口一紧,刚要收,五道门已经一块儿顶了上来,火被分着接住,一人一口,烫不着谁。他鼻尖一热,渗出一滴鼻血,再没往下渗。
灯稳住了。门敞着,五道门里各有一颗心跳,又沉又稳,跟他的心跳撞成一个拍子。
沈肆愣了半晌。他试着把念头往苍那扇门里一送,那头的力道立时活了,沉甸甸地应他,像一头老狼在雪地里站起来,抖了抖毛,等着。他又往苓那扇门里送,往昭那扇门里送,往断爪那扇门里送,往瞎鹞那扇门里送。每一扇门都开着,每一头都在那头应他。
成了。
他心里清楚,这回是真成了。四阶这扇门,他推开了,不是他一个人推开的,是五头兽一人一扇,从里头给他顶开的。
他睁眼时,天已经大亮。日头爬上院墙,把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收短。瞎鹞在他肩头咕噜一声,秃脑袋蹭了蹭他耳根。苍卧在他膝侧没动,金瞳定定望着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像在问:成了?
沈肆抬手,按了按它额上那道白点,咧嘴:「成了。你那句此生随你,我收了。丑话说前头,我这命贱,收下可是要亏本的。」
苍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苓从圈栏口探出头,冲他低鸣,像是在催。沈肆冲它摆手:「别催。欠你们的账,这不是还了么。」
他站起来活动手脚,低头看苍:「跑一个。就跑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柳,再跑回来。」
苍站起身,抖了抖毛,金瞳里那点光比平时亮。沈肆话音没落,它已经窜了出去。
快。快得不像一头狼,像一道黑的影子贴着地皮掠过去,眨眼到巷口,又眨眼回来,带起一阵风,把他衣摆往后吹。瞎鹞扑棱着飞起来追了两步,没追上,落回墙头,歪着秃脑袋,像是不信。
沈肆也愣了一瞬,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苍。苍站在他面前,气都不带喘的,金瞳里映着日头,亮得惊人。
他蹲下去,搂住苍的脖子,把脸埋进那蓬颈毛里,闷声笑:「够本了。这一下,够本了。」
苍拿脑袋顶了顶他胸口,又偏头,鼻尖碰了碰他衣襟底下。
沈肆低头一看,那枚兽牙吊坠不知什么时候又滑出衣领,贴着皮肉,烫得厉害。比昨夜里还烫。他伸手去按,掌心被烫得一缩,却没摘。烫了好一阵,才慢慢温下去,温得像被人捂过,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
他垂眼看了看那枚吊坠,没吭声,把它按回衣襟底下。娘留下的东西,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它到底在应什么。
「老周叔。」他扬声,「今早码头有什么动静没?」
老周从药柜后头直起腰:「正要跟你说。我清早去码头转了一圈,虞家船棚今儿没出船。棚门口拴着生面孔的驴,两三个灰衫的蹲在棚根抽烟,不像虞家的人。虞家那侄子趁灰衫的没留意,拽我袖子递了句话,说是秦姑娘让他带的:今儿那船出不了,水上有网,让那刷粪的别往码头去。」
沈肆眯起眼。执事昨夜说「渔渡那条船我给你留着」,今早就把船路看死了。巳时三刻那趟水,他要是傻乎乎去上船,就是钻进人家张好的网。
他正盘算,瞎鹞忽然在墙头炸了毛,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尖哨,秃脑袋死死冲着巷口方向。苍的颈毛也竖了起来。
沈肆顺着看去。晨光里,巷口那棵歪脖子柳底下,站着个灰袍的人影,正拿脚尖慢悠悠碾着地上什么东西,像是在等他。
那人比执事矮半头,站着却比执事稳,两条腿像桩子扎进地里。
沈肆看了那人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攥过吊坠的手心,忽然咧嘴笑了:「来得正好。正愁没处试这扇门。」
他抬脚往巷口走,五头兽跟在他身后,苍在前,苓在左,瞎鹞在苍背上支棱着,昭跟断爪一左一右贴着他腿边。晨光把一行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回,」沈肆边走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挽,声音不高不低,像说给身后的兽听,又像说给自己听,「该我这把粪叉子,会会他们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