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过屋脊,巷口那棵歪脖子柳底下的人影先动了动。发布页LtXsfB点¢○㎡
那人从树影里踱出来半步,踩灭了脚底下碾了半天的烟头。灰袍,比执事矮半头,站着却像根桩子扎在土里,腰背不动,两条胳膊松松垂着,右手拖着一截铁链,链子另一头拴着什么东西。
沈肆走到柳树前三步远站定。五头兽跟在他身后,苍在前,苓在左,瞎鹞趴在苍背上,昭跟断爪一左一右贴着他腿边。
他没先开口,拿眼把那人从头扫到脚,扫到那截链子,链子那头卧着一头瘦兽,皮毛灰扑扑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前头,喉咙里呼噜呼噜,像口漏了气的破锣,却一动不动的,链子勒进脖颈肉里,勒出一道血印子,勒得皮都翻起来。
「跑腿的?」沈肆问。
「执事大人让小的来请您。」那人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跟砂纸磨铁一样,「巳时三刻,码头蓝布篷船。您自个儿走一趟,体面。省得小的动手,伤着您身边这些畜生。」
他把「畜生」两个字咬得很轻,很平,像说了几百遍。
沈肆啧了一声:「昨儿夜里你们执事大人把十一把刀都递空了,回回没落下来。今儿换您来递第十二把?」
那人眼皮都没抬:「执事大人的事,小的不敢问。小的只管递。」他手腕一抖,铁链哗啦一声响,地上那头瘦兽呼地站起来,眼珠子还是直的,「您是个明白人,别让小的难做。」
沈肆没动,低头看了看那截链子,又看了看链子勒出来的血印子,忽然咧嘴笑了:「您这控法,跟你们执事不一样。他不拴药,您直接上链子,拿疼管着它?」
「畜生不听话,疼了自然就听话。」
「疼出来的听话,」沈肆慢悠悠地把袖口又往上挽了挽,「也得分是谁的畜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话音没落,那瘦兽先动了。那人链子一抖,瘦兽呜地一声扑上来,快得不像饿成这样该有的劲,爪子带着风直往沈肆面门招呼。沈肆刚要侧身,苍已经横插过来,一口叼住瘦兽的脖颈把它甩开。瘦兽落地打了个滚又扑回来,铁链在半空抡了个圈,哗啦一声抽在苍的肩胛上,抽出一道血棱子。
苍闷哼一声,没退。
沈肆那点火,腾地一下就拱上来了。
他记得老周的话,记得自个儿立的规矩。可这一下看着苍肩胛上那道血棱子,他什么规矩都忘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苍那扇门里送。
念头刚送进去,苍窜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黑影子贴着地皮掠过去,瘦兽第二扑还没落地,苍已经绕到它身侧,一口咬住那截铁链,咔地一声,链中段断了个口子。
那人愣了一瞬:「这狼……」
沈肆自己也晃了一下。方才那一下送得太急,识海里那点火苗跟着蹿高了一截,烧得他眼前一花。他心口一紧,刚要收,五道门已经一块儿顶了上来,一人一口把火分着接住。鼻尖一热,渗出一滴鼻血,擦在手指上,再没往下渗。
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头看见手背上那点红,心里骂了自个儿一句:急什么,门都开了,还怕火没处去。
想明白了,就不慌了。契成了,门开着,他不是一个人站在柳树底下,背后立着五扇门,门后头立着五头肯把心放在他这儿的兽。念头到哪儿,力道跟到哪儿。
他不往前冲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摆进它们中间。念头往苓那扇门里送,苓从墙根底下绕了出去,灰影子一晃,贴到那人后头。念头往瞎鹞那扇门里送,瞎鹞从苍背上腾起来,尖哨一声拔高,又尖又急,扎得人耳根子发麻。
那头瘦兽被哨音一晃,直勾勾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步子顿住。
苍没顿。黑影子贴着地皮又是一窜,这一回没去咬链子,一头撞在那人胸口。那人桩子一样扎了两条腿,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两道印子。他刚要抖链子,苓已经从后头蹿上来,一口咬住他手腕。
铁链哗啦一声脱了手,散了一地。
苍没停,一爪子把他按在地上。那人挣了两挣,没挣动,梗着脖子抬头,就看见沈肆踱过来,蹲在他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截断了的链子,拿断口在他眼前晃了晃。
「您这链子,不经咬。」沈肆把那截断链在掌心掂了掂,语气跟拉家常似的,「跟你们执事那根短杖一个脾性。」
那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圣女开口要的人,还没跑成过一个。」
「那是没碰上刷粪的。」沈肆把断链子往他怀里一丢,站起来,「滚回去,带三句话。头一句:巳时三刻那船,留给你们圣女自己坐,我不钻网。第二句:你们圣女点名的畜生,我这儿五头,一头不少,都收着。第三句……」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底下那枚吊坠拱起来的弧度。
「共情者那盏灯,烧着呢。让她别惦记了。」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灰袍上沾着土,也不拍,捡起那截断链,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沈肆认得,跟执事退走那天夜里一样,是记仇的眼神。
他没追。
追上去也问不出什么,让这人回去带话,比杀了他有用。
他回身蹲到苍跟前。苍卧在地上,金瞳半阖,肩胛上那道血棱子渗着血珠,把灰毛洇暗了一小片。沈肆伸手想碰,又缩回来,嘴上没停:「跑那么快干什么,链子抽过来不知道躲?你那么快,躲一下会死?」
苍拿脑袋顶了顶他胸口,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那意思明明白白:躲了,你怎么办。
沈肆噎住,半天没吭声,把脸埋进那蓬颈毛里,闷声开口:「下回躲。听见没,下回给我躲。」
老周从巷子里小跑出来,手里拎着药箱,跑到跟前喘着气,看看地上那截断链,又看看苍肩胛上的伤,二话不说蹲下给苍上药。
瞎鹞从苍背上扑下来,落在伤处旁边,拿喙轻轻点了点那道血棱子,咕噜一声,像问疼不疼。苍拿尾巴扫了扫它,没吭声。
老周上完药,没问那人是谁,只把药箱盖好,抬眼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沈肆。
沈肆蹲在旁边看老周上药,忽然心口那五道线齐齐一烫,像五根弦被人同时拨了一下,往北边绷紧。
他猛地抬头。
苍也停了喘气,仰起头,喉间滚出半声呜,又咽了回去,金瞳定定地望着北边那片天。苓从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昭从沈肆怀里拱出来,连断爪都支着前爪站了起来,五头兽,一个方向。
北边。
沈肆按着心口,那五道线绷了一阵,又慢慢松下来,像北边有什么,隔着千百里,应了半声,又没了。
行军图在北边,苍的旧部在北边,如今连圣女撒的网,也要往北边收。三根绳子绞成一根,全往一个方向拽,这一路,早晚得往北走一趟。
他低头看了看老周,老周也正抬头看他,两人都没说话。
半晌,沈肆把瞎鹞从苍背上捞起来,搁到自己肩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这网,怕是要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