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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五兽齐鸣

    日头爬过屋脊那会儿,收容所后院老槐底下还摊着一片碎影子。发布页LtXsfB点¢○㎡苍卧在树根边,肩胛上那道血棱子敷了药,黄乎乎的药末把灰毛洇暗一小片。三只崽在苓肚子底下拱来拱去,拱得苓拿爪子按这个一下,按那个一下。


    沈肆蹲在苍旁边,一只手按着心口。


    那五道线自打巷口回来就没松过。不烫,是绷,绷得笔直,全朝一个方向。像北边有谁攥着线头,隔一会儿拽一下,拽得他心口跟着一跳一跳。


    「还疼?」老周把药箱盖上。


    「不疼。绷。」


    「绷也是疼的一种。」


    沈肆啧了一声:「您今儿嘴上的功夫见长啊。」


    老周没接这个茬,蹲下来摸了摸苍耳根后头,又抬头看他:「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不进屋,蹲这儿按心口。」老周把药箱往身边挪了挪,「我明说了。上回你冲那道关,人是抬回来的。这回火是压下去了,底子还虚着。你再点一回,我这药箱可不够使。」


    「这回不点火。」


    老周抬起眼皮。


    「火是我点的,那是我不对。」沈肆松开按着心口的手,往后一坐,坐在树根上,「这回我不点。我让它们点。」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把药箱盖好,起身:「留话。」


    「留了。」沈肆指了指院里那口压水井的石头台子,「针搁那儿,您拿手里。我坐够半晌不出声,您就扎。扎哪儿都成,别扎手心,扎了待会儿抓不住刷子。」


    老周啐了一口,走过去把针捏在指头缝里。


    沈肆把腿盘起来,后背抵着老槐树干,抬眼扫了一圈。


    苓蹲在他左边,尾巴尖儿一下一下点地。昭拿两只前爪扒着他膝盖,银毛支棱着,眼睛亮得厉害。断爪抵在他后腰,那条断腿别着劲儿。瞎鹞蹲在肩头,秃脑袋拧着,死死冲北边。


    五头,一个方向。


    「行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说,「都别憋着。」


    他闭上眼。


    不送念头。这回头一回不送。这半年多他学会的都是怎么往门里递东西:递个「稳」,递个「不退」,递个「咬」。递得熟了,就当契是条单向的路,他在门这头,它们在门那头。


    今儿他把五扇门全敞着,人往后退,退到门后头,等着。


    头一声是苍。


    低,从喉咙最底下滚上来的那种呜,不响,压着,一层一层往下沉,像雪压在松枝上。


    第二声是苓,细,绕着圈儿往上走,走两步回头看看,怕掉队。


    第三声是昭。奶声奶气,怯,叫了半声自己吓一跳,顿住,耳朵往后一倒,又硬着头皮接上。


    第四声是断爪。闷,短,一下一下,像拿钝刀背敲木头。敲到第三下,它那条断腿撑不住了,前爪一软,干脆把整个身子压在沈肆后腰上接着叫。


    第五声是瞎鹞。尖,拔得老高,扎得人耳根子发麻。


    五声,落在五道线上。


    五道线一块儿颤。


    沈肆这才明白过来,不是他在门里往外递东西。他是站在门里头,被五扇门一块儿往里灌。


    那劲儿比方才在巷口沉得多。火不是从他心口烧起来的,是从五头兽那边一块儿涌过来,涌到门口,涌进门,再涌到他这儿。五道劲,五个脾气,头一回不是一块儿撑着他,是一块儿推他。


    他听见自己牙关在响。


    鼻子里一热。他抬手抹了一把,两滴,落在手背上,红得发暗。眼前白了一下,又黑了一下,膝盖一软,人往前栽。


    瞎鹞扑下来,啄他耳垂,一下比一下重。


    老周从后头按住他后颈,喊了两声,他听不真切,只捞着两个字:「够了。」


    够什么。


    他没力气解释。手撑在地上,喘了两口,把那句一直没想明白的话想明白了:


    他不是炉子,是条渠。


    火从五头兽那儿来,不该堵在他这儿烧。他该让这道劲儿从他身上过一趟,过完再散出去。往常他递它们接,今儿它们递他接,这俩半边凑一块儿,才叫同心。前几日他只走了半边。


    他把五扇门又敞大了一点。


    那道劲儿在他胸口撞了一下,撞完,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腿,走到脚底,散进老槐树根底下的土里。身上那股烧得发紧的劲跟着松了。


    鼻血渗到第三滴就停了。


    他坐在树根上喘气,汗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眉毛里,杀得眼睛疼。瞎鹞落在他膝盖上,拿秃脑袋蹭他手背,蹭一下,咕噜一声。


    「活该。」沈肆抹了把脸,「下回你们五个一块儿来,先递个话。我好歹摆个盆接一接。」


    苓低鸣一声,凑过来舔他手背上的血。昭从膝盖上探出半个脑袋,银毛倒是平了,眼睛还是亮的。断爪拱他的腰,拱一下叫一声,跟点名似的。


    苍没动。它站起来,走过去把脑袋搁在沈肆肩上,金瞳半阖,喉咙里滚着,没出声。


    老周把针搁回石头台子上,走过来蹲下,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脸色,又翻开眼皮瞄了一眼,松了手。


    「下回再这么干,我先拿针把你扎透了再说。」


    「成。」


    那五道线还在绷。


    沈肆缓过这口气,才觉出不对。不是绷,是往外走。五道线顺着他的念头往北探出去,探过城墙,探过江,探过不知道多少里荒地,越探越细,细得像根丝,可没断。


    他没敢再送。他就那么松松地搭着,像钓鱼的人搭着根线,等。


    等了很久。


    久到膝上的瞎鹞都打起盹来了。


    线那头回来了。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


    第一声沉,跟方才苍这一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薄,隔得太远,像隔着一床棉被听人敲鼓。


    第二声急,带着跑岔了气的喘,一声赶着一声。


    第三声短,叫到一半断了,又接上,接得慌。


    瞎鹞在他膝盖上炸了毛,翅膀支开一半,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那响沈肆头一回听见,不是示警的响,是认人的响。


    第三声落了,隔了好一阵,第四声才来。


    这一声不对。


    前三声都干净。这一声里裹着别的东西:冷,灰,压着烧过火留下的焦味。断爪喉咙里那点闷吼一下就哑了,缩着脖子往沈肆腿后头钻。瞎鹞的翅膀彻底支开,尖哨拔起来又自己咽回去。


    沈肆睁开眼。


    苍已经站到了院子当间,四条腿钉在地上,金瞳定定望着北边那片天,不叫了。


    「第四头,上了链子。」沈肆说。


    苍没回头。


    他伸手到瞎鹞翅根底下,摸出那一小截竹签。秦钊那根,上头刻着一个「钊」字,磨得都快看不清了。竹签是温的,比他手心还热。


    「三头活的,一头挂着链子。」他把竹签塞回去,拍了拍瞎鹞的秃脑袋,「找着那第四头,就找着他们的窝了。」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先顾眼前吧。」


    话音刚落,院门那边就响了脚步声。


    雪翎先进来的,落在檐上,收着翅膀,歪头往下看。秦晚跟在后头,走得快,进了院才把步子收住。她一眼看见满院子卧的兽,又看见树根底下坐着的沈肆,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纸,手背上一片没擦干净的血。


    她站住了。


    「巳时三刻,」她说,「蓝布篷船顺流走了。」


    沈肆拿袖子抹了抹鼻子底下:「上人了?」


    「没人。」秦晚顿了一下,「船上没人。篷里搁着一只柳条笼,漆过桐油,摆在舱板上,摆得端端正正,像是给人看的。」


    沈肆笑了一声,笑得鼻子又热,赶紧仰头。


    「笼是空的,船是空的。」他把头仰着,冲着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的那点亮光咧嘴,「网没收着我,就得往人多的地方收。」


    秦晚看着他,没说话。


    沈肆低下头,冲老周抬了抬下巴:「把院门闩上。今儿谁来都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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