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桩子声又响了一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一长,两短,一停。敲完就等。等上一轮的时辰长,等下一轮的时辰短,跟在数数似的。
老周靠着墙,眼睛闭着听。听了三轮,睁开了。「第四轮了。比晌午那阵勤。」
「勤说明什么?」
「勤说明那头等急了。」老周把针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没扎,「等急了的人,话就多。话多,就容易说漏。」
沈肆蹲在他边上没接话。院门闩着,门板上晌午被符劲鼓出来的那道弯还没修,拿两根木条斜顶着。石磨盘还在老位置。五兽散在各处装睡,耳朵全立着。瞎鹞蹲在门楼上,脑袋冲着巷口,跟一尊泥哨似的,只有眼珠跟着外头的动静走。秦晚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那块没绣完的布,针脚半天没走一针。
这时候院墙外头有人咳嗽。
咳得又假又响,跟故意让人知道是咳嗽似的。跟着是压低的嗓音:「周……周管事?在家吗?是我,朱大力。」
老周跟沈肆对了个眼神。
「开条缝。」沈肆说。
门开了一掌宽,先挤进来一个食盒,再挤进来一个胖子。朱大力进院就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一张脸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你胆子倒肥。」老周眼皮都没抬,「这个时辰满巷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就你敢沿街走。」
「我怕啊。」朱大力喘匀了,「我怕得腿肚子转筋。可我妈说,周管事晌午跟人动了手,饭都没吃。饭可以不吃,老主顾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一样一样报:「酱肘子一只,卤猪蹄一对,烧鸡半只,还有一坛子绿豆汤,我妈熬的,说败火。」
报完了,他看了院里一圈。看见墙根的血迹,看见老周按着胸口坐的姿势,看见沈肆嘴唇上那道干了的血痂。发布页LtXsfB点¢○㎡他喉结滚了滚,什么都没问,把食盒往老周跟前推了推。
「吃。」他把肘子往老周手边推了推,「吃饱了才有力气疼。」
老周让他说得龇了龇牙,扯着伤口笑了半声。
饭还没动两筷子,桩子声又响了。
一长。两短。一停。
朱大力正搬着坛子倒绿豆汤,手一抖,汤洒了半碗。他没去看巷口,反倒扭过头,冲着院墙那头竖起耳朵,脸上的肉一动不动的。
「怎么了?」沈肆问。
「嘘。」
朱大力摆手,整个人跟钉在那儿一样。院里没人出声,五兽的耳朵齐齐转过来。桩子声停了,巷子里静下去,静里头有一丝极细的声音,从墙那头飘进来。
朱大力的脸白了。这回不是吓的,是听的。
「不对。」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飘,「有东西在应。」
「什么应?」
「鸽子。」朱大力咽了口唾沫,「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有一只灰鸽在咕咕。不是寻常咕咕。寻常鸽子咕咕是找伴儿。这只不是,它是在……在答话。」
沈肆眯起眼。「你听得懂鸽子说话?」
「我打小听得懂。」朱大力越说自己声越低,他自己都不信自己,「我们家后院养鸭子,我妈让倒泔水,那鸭先冲我叫唤,我说它饿了,我妈说鸭叫有什么可懂的。还有鸡。前街刘屠户家那只芦花鸡,天天隔着栅栏骂我胖……」
「行了行了。」沈肆抬手打断,「现在。它答了什么。」
朱大力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肚皮鼓起来老高,然后他开始报名:「酱肘子,卤猪蹄,烧鸡,绿豆汤,我妈熬的,败火……」
老周跟沈肆同时扭头,两个人一般急:「你干什么呢?」
「壮胆。」朱大力把袖子撸了撸,「我一紧张就报菜名,我妈教的。报完就不怕了。」
他报完第三遍,脸上的白劲儿褪了些,竖着耳朵又听了一轮。这回桩子声没响,只有那只灰鸽在咕咕,一声一声,节奏跟桩子那调子对得上。
「它不是野鸽子。」朱大力摇头,摇得很肯定,「它在传话。桩子敲一下长的是问,两短的是催,停那儿是等。鸽子咕一声,就是在回。」
「回什么?」沈肆问。
朱大力听了半晌。他听的时候整张脸都在使劲,跟便秘似的。听完,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沈肆,眼睛里头有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
「它回:门没破,人在,伤了一个。」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外头那个人问的是,屋里几口,伤了几口,还撑几天。」
院里静了。
老周攥针的手紧了。「执事拿鸽子当嘴使。」
「不是他的鸽子。」朱大力摇头,摇得很肯定,「鸽子的口气我不熟,可它说话的路数是旁人教的。教它的那个人不在巷口。」
「在哪儿?」
「声是往北飘的。」朱大力抬手指了指墙,「学府那头。有个人在学府里头,借着这只鸽子,跟巷口那位说话。」
廊下的针停了。
秦晚抬起头,看了那只看不见的灰鸽半晌,把膝上的布折起来,收到袖子里。「学府里养鸽子的地方不多。」秦晚的针在指间转了半圈,「传信的灰鸽都归钟楼底下的信房管,喂鸽的人得是学府名册上的人。」
「名册上的人?」老周睁开眼。
「能自由出入学府、还能在夜里出屋喂鸽的,不会是杂役。」秦晚的声不高,「要么是执事一房自己人,要么,是有腰牌的先生。」
院里又静了一层。朱大力咽了口唾沫,往沈肆身边挪了半步,胖身子把灯笼的光挡去一半。
沈肆靠回墙上,没说话。
学府里头有人接应。难怪执事围而不打,难怪他不急,难怪他说守到二十七份自己压垮。他不是一个人守,他后头还有眼睛,眼睛就长在学府的墙里头,隔着一院子一院子的房,拿一只灰鸽跟他递话。怪不得那日空船空笼敢顺着水漂过来,人家算准了这条巷子里外都有嘴。
「这鸽子认窝吗?」沈肆问。
「灰鸽哪有不认窝的。」朱大力掰着指头数,「它夜里得回窝。它的窝在学府。」
「它传话要收钱吗?」
「啊?」
「我是说,」沈肆看着那只看不见的灰鸽,慢慢咧开嘴,「它替人跑腿,拿人吃的。那要是换个人喂它,给它更好吃的,它替不替新主顾传话?」
朱大力愣了。愣了三个数,他那张胖脸上的肉才反应过来,一点一点绽开一个笑,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没了。
「鸽子不认人。」朱大力一拍大腿,「鸽子认吃的。」
老周在墙根笑出了声,笑得捂住胸口。瞎鹞在门楼上换了个爪子站。苍抬起头,金瞳在暗里亮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拍了一记。
沈肆冲朱大力伸出手。
「朱大力。」
「啊?」
「从今晚起,你就是我府上的鸟食总管。」沈肆顿了顿,让这话落了地,「工钱日结,酱肘子管够。头一件事,明儿一早,咱给那位学府里的贵人选一味新药。它问什么,咱们让它听见什么。」
朱大力伸手跟他一握,握得虎口发麻。这一握握得他胆气都顺着手心回来了,挺起肚皮,跟当初堵在收容所门口那个胖子又是一个人了。
桩子声第五轮响起来的时候,巷口那只灰鸽歪着脑袋,等着回话。
它没等来同伙的调子,等来的是墙根底下,一个新的声音,慢悠悠地,咕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