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鸽的活儿,朱大力干得比想象里还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碎肉拌上小米,摊在一片破瓦上,往老槐树那头推了推,人退回来三步,蹲着不动。灰鸽在树上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扑棱一声落下来,啄得很专心。
「它吃完就走?」沈肆问。
「吃完站树上消化。」朱大力压着声,「消化完了,我拿指头敲瓦沿,它就咕。我试过了,敲一下它咕一声,敲两下咕两声,跟咱们上回喂巷口那条瘸腿狗一个路数。」
「谁教你这手的?」
「我妈。」朱大力答得理所当然,还带着点得意,「她养鸡。她说鸡鸭鸽子都一个心思,嘴跟着手走,手跟着吃食走。哪个先动,哪个就是主家。」
沈肆蹲到他边上,看着那只灰鸽吃食。夜里没有光,只有灯笼照出小半团黄。鸽子吃得很急,嗉子一点点鼓起来。
「明日它回学府,替咱们把话捎到。」沈肆说,「今日先把它的调子练熟。它原先应桩子是几声?」
「短咕一声,是『门没破人在』。」朱大力比划着,「连着咕三声短的,是『有伤』。它就这两样,我听了三天了。」
「那今夜教它第三样。」沈肆往瓦上撒了把碎肉,让鸽子低头,「连着咕,咕到不停,咕到喘气。这一样,得让它明早见着学府那位才使出来。」
「使出来它说什么?」
「说这院里的人快没了。」
朱大力敲瓦沿的手停了。他扭过头看沈肆,灯笼的光照着他半张脸,胖脸上的肉绷着。
「那小子今日问的是什么,你忘了?屋里几口,伤了几口,还撑几天。」沈肆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搁,「那就让它回:人快没了。发布页Ltxsdz…℃〇M那个废脉的杂种吐了血,起不来炕了,货要糟了。」
「货……」朱大力咽了口唾沫,「您是说昭?」
「我说的是他们眼里的货。」沈肆看着老槐树,「他守着不进门,等的是我身上那二十七份自己把我压垮。他要的是活的。那咱们就告诉他,货要死了。你守了半个月的网,网眼让人撑开了,你说他急不急?」
灰鸽吃完了,扑上树杈。朱大力深吸一口气,报了一遍菜名,然后拿指头敲瓦沿。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灰鸽歪着脑袋,跟着咕了,越咕越密,咕到最后胸口那团毛一鼓一鼓的,差点岔了气。
朱大力往瓦上又撒了一把碎肉。
「成了。」他直起腰,声有点飘,手心里的汗把碎肉都浸湿了,「我妈要是知道她教的养鸡法子拿去诓学府的执事,能拿擀面杖追我三条街。」
后半夜,巷口的桩子声乱了。
先前是稳的,一长两短一停,敲完就等。这会儿不这样了,长音拖得急,短音砸得密,中间的停没了,跟下雹子似的,一通接一通。老周靠着墙听完一轮,睁开了眼。
「他急了。」老周这回的声里带着笑,「问急了没人应,就得自己来看。」
「看是看。」沈肆撑着墙站起来,这回腿没有不听使唤,「来了,就别想再走出这条巷子。」
院里的人动起来。灯灭了。石磨盘从门后撤下来,挪到院当间。五兽散进暗处,没有一点声。瞎鹞蹲回门楼,嗓子哑着,改用喉咙里那点咕噜做号令,一长是伏,两短是起。秦晚被按在廊下最里的角落,手里攥着那块牌,到底没掏出来。朱大力蹲在她边上,捂着自己的嘴,胖身子缩成一小团。
沈肆靠在门楼底下的影子里,手里绕着那截铁链。链子一头拴着短钩,是他从收容所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磨了半夜。五扇门都在他身上开着,门那头的劲一齐压着他的心跳,他没按,也没推,就那么让它们跟自己喘在一个点上。
桩子声停了。
脚步声进了巷子。不快,不慢,踩得很匀。到了门外,那个温吞的嗓音响起来,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沉。
「小兄弟。」执事的嗓音贴着炸开的门缝进来,温吞底下压着一层没化开的东西,「你让人喂了我的鸽子。」
门外静了静。
「那也好。」他往门前踏了一步,「省得我再等。」
符劲轰在门上。这一下没有试探,门板连着两根木条一起炸开,磨盘磨出的白印断在半截。灰袍的人影踏着门板碎片进来,袍角扫着火星子,手里那根桩子杖头朝前,直取院当间。
他进来了。
沈肆在影子里把链子抖开。瞎鹞喉咙里一长。黑影从门楼顶上泼下来,不是扑执事,是扑那根桩子杖,一翅膀扇在杖头上,杖头歪了三寸。就这三寸,苍到了。
黑电贴着地皮窜出来,一口咬住杖子的中段,脖子一拧,整根杖子脱了手,钉进墙里,入木半尺。执事手腕一翻,袖口滑出第二根短杖,符光刚起,断爪从斜里撞上来,整条独臂别住他的肘。苓不近身,绕着他转,尾巴扫起一蓬灰。他的符光跟着灰走,跟着跟,落点全偏。
执事不慌。袍子一鼓,一圈符劲往外炸,苍和断爪同时被掀开,瞎鹞尖叫着拔高。
他站稳了,环视这个黑透了的院子,忽然笑了一声。
「好。」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已经不温吞了,「都在这儿等我呢。」
「等了你半个月。」沈肆从影子里走出来,链子在手里拖了半圈,「你敲了五轮桩子,问了五轮,我们也听了五轮。」
执事看向他。看清他站姿的那一眼,执事的笑淡了一点。那个撑着墙站起来的杂工,脚下没飘,链子在手里一圈一圈地拖,拖出一点闲散的响。
「二十七份。」执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你撑不住的。」
「撑不撑得住,」沈肆把链子甩了个圈,「你进来试了才知道。」
执事动了。短杖符光直取沈肆面门,快得只剩一道白。沈肆没躲,五扇门在这一瞬全推开了,五道劲顺着脊背灌进那条胳膊,链子迎着符光抡出去。铁器砸上符劲,火星子炸成一蓬,链子借着那道劲没停,缠上短杖,一绞。
鼻血下来了,一滴,砸在灰地上。他没管。瞎鹞两短,昭从他身后窜出去,小而快的身子贴地一钻,一脑袋顶在执事膝弯。执事半个身子一矮,苍的链子似的尾巴卷住他的杖腕往后一拽,沈肆的链子到了,绕过他另一条胳膊,链头短钩咬住链环,一锁。
收紧的那一下,执事整个人被拽得单膝砸在地上。
铁链勒着,五兽围着,符杖钉在墙上够不着。执事跪在那儿,喘了两口,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慢,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知不知道你拿了谁的人。」执事喘匀了,忽然又开口,「圣女令下,接的就是六月十九。今日就是十九。」
沈肆收链子的手没停。
「她的船这会儿已经过渔渡了。」执事抬起头,脸让血污糊了半边,眼睛却亮得吓人,「你锁得住我,锁得住圣驾么。小兄弟,我不用你放。」
他冲着北边的天,一字一字,放声喊了出去。
「恭迎圣女驾临!」
喊声撞在巷子的墙上,弹回来,散进夜里。远处的水面上,隐隐地,有梆子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