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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执事伏诛

    梆子那一声散进水里,巷子又静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肆先抹了把鼻子。鼻血挂在人中上,早凉了,一抹一道红。链子收短,链头绕过石磨盘的铁鼻,两道,扣死。执事跪在磨盘边上,双臂让短钩咬着,肩头塌下去,喘气一口压着一口,压出一声响。


    老周拖着半边身子过来,蹲下,扒开执事的袖口摸。摸得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探。


    「别动。」老周把短钩又紧了半扣,「我这双手,从前在北边是给马穿鼻子的。手底下有个数。」


    袖袋里搜出来三样:几张黄符,一截红绳,绳头上系着半片骨牌。骨牌磨得发亮,断口是旧的,牌面没字。老周捏着那骨牌对着月亮照了照,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在断口上蹭了两下。他眉心拧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言语,把骨牌收进了自己怀里,贴身那层。


    沈肆看见了,没问。老周脸上那个神色,他认得。上回见,是老周认出兽牙吊坠的时候。


    「符杖别急着起。」老周又补了一句,「钉在墙上,让他看着自己的家伙够不着,比卸了他的膀子还熬人。」


    执事一直没吭声。到这会儿才笑,笑声让铁链勒得一截一截的。


    「搜吧。」他往磨盘上靠了靠,像是要把这点疼省下来,「搜出什么来,你们也用不上。那东西认血,不认手。」


    「认谁的血?」


    「你以为圣女给的东西是白给的。」执事抬起头,脸上那半边血污干了,裂开细口子,眼睛倒是亮的,「小兄弟,你今夜赢了我,不是你有多能。是我奉的令,不许我破相,不许我惊动学府巡防,把我一只手一只脚都捆上了。你占的是令的便宜,不是本事。」


    「占便宜也是占。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沈肆把链子在手里绕了一圈,「你跪着,我站着,这不叫本事叫什么。」


    执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很轻。


    「你不信她要来。」他拿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你听着梆子响,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审我,怎么对付后头的事。我告诉你,用不着盘算。她过渔渡的时候,我从你那个胖伙计嘴里抢不到一个字,可我认得那调子。渔渡的船家收了钱,夜里是不点灯的。」


    「你见过她?」


    「见过一面。」执事往北边偏了偏头,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去年冬天,在界河的冰面上。她没下车,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就放下来了。就那一眼,我们一队十二个人,有两个当场跪下去,膝盖砸在冰上,砸出两声脆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跪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喉咙里咽了一下。


    「你锁得住我,是因为你有一院子兽,有一条链子,还有一肚子的算计。」他说,「她来的时候,你那点算计在她跟前,连个响都不会有。小兄弟,圣女会替我收你。」


    院里静了一阵。瞎鹞在门楼上换了个爪,喉咙里咕了一声。


    秦晚蹲到沈肆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信房那边还等着回信。执事一夜没露面,假信撑不到天亮,学府要来人。」


    「来得正好。」


    「不是巡防就好。」她摇头,「喂鸽的人有名册,有名册就有来头。巡防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好挡。要是从信房里出来的,带着腰牌,说的话就比符劲难挡。何况执事在这院里,人证是活的,他知道学府里头是谁在给他递话。这句话压在他嘴里,比压在谁嘴里都金贵。」


    「所以留他一口气的功夫都金贵。」沈肆说,「撑到天亮就行。天亮前,先看看这位圣女是个什么章程。」


    话音没落多久,瞎鹞站直了。


    不是那种换爪的动,是整个身子钉在门楼脊上,脖子抻成一条线,头朝着巷尾的水埠。苍从墙根起来了,没叫,四条腿压得很低,颈背的毛一层一层立起来。苓把崽往墙角最深处又拱了拱,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断爪横到门前,一声不出。


    昭抖起来了。


    它贴着沈肆的腿,整个身子往他怀里塞,尾巴缠上他的手腕,缠得死紧。沈肆伸手按住它的背,手底下全是一层一层的颤。


    他五扇门没关。这一按,那股怕就顺着胳膊上来了。不是巷子里那些兽的怕,是这院里自己的,从昭身上,从苍身上,从断爪扎稳的四条腿上,一齐灌过来。他喉咙里发紧,鼻血又渗出来一点,他腾出手抹了。


    水埠那头有桨声。


    没有灯。一条蓝布篷船贴着水皮滑过来,桨叶起落的动静小得跟拿指头敲水面似的。船身吃水很深,走得却稳,稳得不像夜里行船,倒像这条水路是它自家院里的青石板。船靠了埠,也没人搭跳板,篷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一身月白的袍子。夜色里看不出年岁,也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身白,白得跟周围的黑不搭界,像雪地里裁下来的一块。


    她跨上巷尾那道石阶,走了三步,停在院门外。


    执事的身子一下就绷直了,铁链哗啦作响。


    「圣女!」他把嗓子喊劈了,「属下奉令守了半月,兽潮围过,符劲耗尽,是他使诈,属下一时失手。」


    「我看见了。」她说。


    就三个字。不急,不缓,落在夜里,没一点起伏。


    执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又往上爬:「属下无能,愿领罚。可这院里的兽,还有那个废脉的杂种,圣女要的麒麟就在院里,属下这就……」


    「你要什么?」


    「属下想将功折罪。」


    「我问的是,」她还是那个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摆,「你要什么。」


    执事跪在那儿,嘴张了张。这一回没声了。


    她没再看他,抬脚进了院门。那身白从沈肆眼前过,带起的风里有种味道,说不上来,不香也不冲,像下过大雪之后的空山。


    苍的吼声压在喉咙里,没敢放出来。她从它跟前走过去,脚步没停,也没偏。


    她在昭跟前站住了。


    昭抖得快站不住,往沈肆腿后头缩。她蹲下来,白袍铺在地上,铺开好大一摊。她看着昭,隔着三步远,没伸手。


    「走了这么远,」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着一只雀,「苦了。」


    声音软了。就软了这么一下,跟换了一张嗓子似的。


    然后她站起身,转向沈肆。


    沈肆迎着她的眼睛。他五扇门开着,被动常开,可这一回,什么都没灌进来。不是没有,是够不着。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隔着一片结了冰的湖在看人,湖面上什么都照得清,湖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鼻血又渗了一滴,顺着人中往下走。


    「你就是那个共情者。」她说。


    不是问。她说完,往院当间走了一步,抬眼把院子扫了一遍,石磨盘,钉在墙上的符杖,跪着的执事,墙根下五双眼睛。


    「我不喜欢院子里有别人。」她理了理袖口,「给你们一炷香。把该问的问完,把该定的定下来。」


    「然后呢?」沈肆问。


    她理了理袖口,没回头。


    「然后,」她往前半步,站定,「我带我的东西走。你手上那些小算计,最好别用在我身上。我这个人,从不与人讲第二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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