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是老周点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香插在磨盘缝里,烟直直往上走,这会儿没风。
圣女没走。她立在院门那头的阴影里,月白袍子溶在黑里,就那一块白还看得清。她说了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五兽都没睡。苍卧在沈肆左边,金瞳半阖,耳朵立着。苓把崽拢在墙角,自己弓着背。断爪横在门前,断的那只爪子搭在地上,一下一下轻轻挠。瞎鹞在门楼上蹲着,脑袋朝外,喉咙里那声哨发不出来,只剩咕噜。昭缩在沈肆怀里,尾巴缠他手腕死紧,抖得他腕骨都能觉出来。
圣女在院里,它们不敢动。
沈肆蹲到执事面前。执事跪坐着,双臂让短钩咬着,肩塌下去,喘气带着哨音。符杖还钉在墙上,他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家伙够不着。
「圣女要什么。」
执事笑了笑,嘴角扯得歪:「你占的是令的便宜,不是本事。她要什么,你问她去。」
沈肆没动。他五扇门开着,被动常开,执事就在三步外,那股情绪顺门缝涌进来,不是怕死。是怕被扔。怕了半辈子,怕的从来不是刀,是用了半辈子回头没人要。
「你怕她不要你。」
执事笑停了。
「你守了半个月,兽潮围过,符劲耗干,临了被人拿链子绞了。你嘴上叫她圣女,心里头早算明白了,她来南巷,接的是令上的人,不是你。你方才跪下去求她,她三个字打发你。你到现在还信她会带你走?」
执事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老周从暗处挪过来,手里捏着那半片骨牌。月光照在断口上,磨得发亮。他伤重,挪得慢,攥针的手没松过。
「这东西,」老周说,「你认不认得是谁给的。」
执事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慌,是那种「怎么还留着」的意外。
「圣女给的令符。」老周指腹蹭着断口,「认血不认手。你拿着没用,得是对的人血才亮。我认得这断口,北边磨的。二十年前那一拨猎杀令,发过一批,剩的没几个。你那回跟着圣女来南巷,令符就是这一批里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执事闭了眼。
「你果然认得。」老周说,「那你该知道,北边那伙人猎的是什么。」
沈肆接上来:「共情者。」
执事睁开眼,看沈肆,像看一个不该活到今天的人。
「你占令的便宜,」执事慢慢说,「可你不知道令后头写的是什么。圣女令六月十九接人,接的不是兽。是脉。」
「脉?」
「共情者一身脉。取了,喂圣女,圣女能稳。」执事嗓子哑得厉害,「麟是顺带的。她本来为那只小畜生来南巷,到院里一看,哟,这儿还窝着一个共情者。小畜生就不急着带了。」
沈肆后背那股凉,是慢慢爬上来的。
「所以她要的从来不是昭。」
「昭是秤上的添头。」执事笑,「你才是肉。圣女令的名单,你排头一个。北边磨了三百年,就等一个活着的、脉全的共情者。你娘那份叫人磨没了,到你这儿,齐了。」
秦晚在背后吸了口气。
沈肆没回头。他脑子里那盏灯远远亮着,灯壁上那只手还贴着。创校人两百年前传下来的不是法子,是一句话,绳两头,谁也不攥谁。可圣女的绳,要把一头攥死。
老周忽然把话引向执事:「你娘那份,叫谁磨没的。声很轻,「北边那一拨,我跟着你娘见过。那时我还小,她教我听兽话,说北边来人了,教我躲。那拨人拿的令符,断口跟你手里这片一个样。」
执事睁开眼,看老周,像重新认了一遍这个人。
「你也是那条路上的人。」执事说。
「半条。」老周说,「命大,没死利索,留下来守这孩子。」
沈肆把这两句听进去了。他娘那盒底刻的「晨」字,老周守了十来年,守的不是一句遗言,是一条被人猎了三百年的路。
「学府里那位,」沈肆把话拉回来,「每夜喂鸽的,谁。」
执事这回真笑了:「你那假信,他照转不误。因为他只认圣女令,不认真假。钟楼底下信房的寒先生,每晚子时过后出屋,喂一回鸽,递一回话。名字给你了,你去查。查到了你也抓不着,他腰牌是先生级的,巡防见了他得让道。」
朱大力蹲在墙根,听见自己名字没被点,松了半口气,又紧张起来,嘴里小声报:「酱肘子,烧鸭子,炝锅鱼」报完才想起这不是壮胆的场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沈肆瞥他一眼:「留着,下回用。」
香烧到一半多了,烟开始往一边斜。
「她怎么取脉。」
「活取。死的不够鲜。你那五扇门开着,脉是活的,她要的就是活的。一炷香到了,她过来,你站不起来也得走。」
沈肆看了一眼香。
「你跟她说实话没有。」「假信里写『货要糟了』,她信了,连夜赶来。她要是知道货没糟,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知道。」「她到院里第一眼,看的是你。你五门开着,她接不到你,可她认得灯。共情者的识海自带一盏灯,两百年了就那一盏还亮着。她闭着眼都能摸过来。」
沈肆试了试。他五扇门全开,往圣女那个方向探了一探,什么都没接进来。不是没有,是够不着。像隔着一片结了冰的湖,湖面上什么都照得清,湖底下什么都没有。
又是那回的滋味。
院门那头,圣女的声音平平地过来:
「时辰到了。」
沈肆站起身。二十七份还压在身上,腿有点沉。他没看圣女,先看怀里抖着的昭,小家伙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知道怕。
「问完了?」圣女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月白袍在黑里裁出一道边,「那我带我的东西走。」
她伸手。不是指昭。是指沈肆。
「你。」「共情者。你的脉,我取了。麟,顺手。」
沈肆把昭往怀里按了按。
「我这人,」「最烦别人伸手拿我的东西。」
鼻血这会儿才下来,一滴,顺人中往下滑。不是探出来的,是听出来的,执事那番话,字字都往他脉上钉。
圣女没动。她隔着三步看沈肆,像看一头不肯进笼的兽。
「一炷香到了。」「你问完了。接下来,是我的时辰。」
苍站起来了。金瞳在黑里亮了一下。瞎鹞在门楼上压低了脖子。苓把崽往后墙角又拱了拱。断爪横在前头,断爪抠进地缝。
沈肆把昭塞进秦晚怀里:「抱着。别让它看。」
他抬头,对着那块白:「我的东西,我自己看着。你那绳,一头攥死的那头,攥不到我。」
圣女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她转身,又溶回院门那头的阴影里。
「明日。」她说,「你跑不了一炷香那么远。」
香灭了。烟散在夜里。
沈肆站着,鼻血干在人中上,结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二十七份压着,五扇门开着,灯壁上那只手还贴着。
绳有两头。一头在她那儿,攥得死死的。另一头,在他自己手里。
「老周,」「骨牌给我看看。」
老周把那半片骨牌递过来。沈肆捏在指间,断口凉,磨得发亮。他翻过来,背面没字,只有一道旧旧的刻痕,像谁拿指甲划的,划了一半,没划完。
「北边那拨人,」「认血不认手。那要是我的血呢。」
他把指头咬破,血珠渗出来,往断口上一按。
骨牌没亮。
「你看,」执事在磨盘边笑,「认血不认手,认的是对的人。你不是她那拨的。」
沈肆把血珠蹭掉,把骨牌还给老周。
「我本来就不是她那拨的。」「我是南巷刷粪的沈肆。她要我的脉,得先问过我手里这五扇门。」
院里静了。圣女在阴影里没再出声。一炷香的时辰过了,可这院子,还隔着一层没散的冷。
沈肆靠着墙坐下。昭从秦晚怀里挣出来,又缩回他腿边,尾巴缠上他手腕。
他低头看那小家伙。圣女说「麟,顺手」,顺手两个字,把一条命说成添头。他想起灯壁上那只手,拍了快两百年,就等一个能拍回去的人。
「她要的不是你。」沈肆摸了摸昭的脑袋,「她要的是我。可你比我都怕她。」
昭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袖子。
沈肆闭上眼。五扇门还开着,门那头的劲匀匀的,托着他。明天圣女会再来,带着她那拨人,带着认血不认手的令符,带着三百年磨出来的名单。
可今夜,这院子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