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灭了之后,院里静得能听见瞎鹞喉咙里那点咕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肆还靠墙坐着。鼻血早干在人中上,结了一层薄壳,他懒得去蹭。五扇门开着,门那头的劲匀匀的,托着他背上那二十七份沉。灯壁上那只手还贴着,没撤。
老周挪到他旁边,挨着墙坐下。腿不好,坐得慢,攥针的手一直没松。
「你脖子底下那东西,」老周说,「又烫了。」
沈肆抬手摸了摸兽牙吊坠。是烫的,比往常烫,贴着肉那一面焐得发疼。他想起执事那句话,娘那份叫人磨没了,到你这儿,齐了。
「老周,」沈肆把兽牙在指间转了转,「执事讲北边磨了三百年,就等一个活着的、脉全的共情者。我娘那份叫人磨没。那我的血脉,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老周没立刻答。他望着院门那头的黑,月白袍溶在里头,那一块白还在。
「共情者的血脉,」老周慢慢说,「不是会两下子那么简单。它是从娘身上往下传的。娘是共情者,生下的娃才带这脉。北边磨了三百年,磨的不是哪一个共情者,是这一条线。」
沈肆听进去了。
「你是说,他们一代一代剪,剪到我娘这儿,剪断了。」
「剪到差一点。」老周说,「你娘叫晨。她是从北边跑出来的。跑出来之前,北边已经追了她十几年。她躲到南巷,把你生下来,把全的血脉过到你身上,才叫人磨没的。」
沈肆后背那股凉又爬上来了。这回不是怕,是明白。
「所以我是全的。」
「你是脉全的。」老周说,「活着的,完整的。北边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死的共情者,脉是死的,养不活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要活的,要全的,要脉还跳着的。」
沈肆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扇门开着,灯壁上那只手贴着。他忽然懂了执事那句「你排头一个」不是客气。
「她要的不是随便一个共情者。」
「是一个能把这根线收口的。」老周说,「你娘那一脉,到你就齐了,也到头了。北边一代一代剪,剪到你这儿,线头收口。你活着,这线就还连着;你没了,这根线就绝了。」
秦晚抱着昭,在沈肆另一侧,听见这话,手指头攥紧了昭背上的绒毛。
「我本家那些驯兽的谱子上写过,」秦晚低声说,「好血脉的兽,得母兽活着带过崽,崽才接得住。母兽没了的,崽再好也差一口气。共情者的脉,也是一个理。」
沈肆看了她一眼。秦晚很少主动接这种话,今夜她接了。
老周「嗯」了一声:「镇兽世家懂这个。你娘是把全的脉亲自过到你身上才没的。北边追了她半辈子,追丢的那一回,她已经把你藏妥了。」
「我当年在北边旧部那堆名册残纸里,见过你娘的名字。」老周顿了顿,「排在头一页。那纸我收了十几年,就等你长大能看懂。纸上只写三个字,晨,共情者,猎。后头一溜名单,都是这条线上的,一个一个划掉,划到晨还留着,划到你,是空的。」
沈肆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晨,共情者,猎。他娘的名字,头一回从别人嘴里这样念出来,带着北边那股冷。
「那张纸我翻了不知多少回。」老周说,「北边的人记性刁,名单上一个不漏,划掉的打叉,没划的留着。你娘那行留了快二十年才追丢,追丢之后北边没再添过新人,空着那一行,等的就是她留下的种。」
兽牙在掌心里又烫了一下。
「这牙,」老周瞥了一眼,「是你娘从北边带回来的。它认北边的味。你血脉越全,它越烫。方才你咬血试那骨牌不亮,是因为那牌认的是圣女那拨人的血。可你脖子底下这东西,认的是你自己的血脉。」
磨盘边传来一声笑。是执事。他双臂还让短钩咬着,肩塌着,却笑得出来。
「这老头说得对。」磨盘边的执事笑出声,「北边那张名单,你娘晨排前头。追了她十几年,才追丢。你是她儿子,自然排头一个。圣女要活取,是因为死共情者的脉吊不住她,她靠活脉吊着命呢。你死了,她顶多多撑两天,还得再找下一个。你活着被取走,她能稳上好些年。」
沈肆没回头。他把执事那番话嚼了嚼,咽下去。
「所以她不是抢一个人。」沈肆把执事那番话按进肚里,「她是绝一门。」
老周「嗯」了一声:「你娘拼死把线续到你身上,没让北边剪了。你现在,是这根线最后一个活扣。」
「我守你这十来年,」老周声音低了些,「守的原来不是你一个人,是这条线最后那截。今夜你听明白了,我这针能攥得松些了。」
沈肆伸手摸了摸昭的脑袋。小家伙睡着了,尾巴还松松缠着他手腕。娘走的时候他七岁,单给他取个肆字,说这世道规矩多,偏要他活得肆无忌惮。如今这肆字后头,挂的是一整条被人猎了三百年的线。线头攥在他手里,他娘没让北边剪断,到他这儿,也得攥紧。
「她怎么取。」沈肆抬眼,「执事讲活取,活取是个什么取法。」
老周摇头:「她那套门道我不清楚。可北边猎共情者,从来要活的。活的脉才跳,才鲜,才吊得住人。死的一时半会用不上。你五扇门开着,脉是活的,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院门那头的白动了动,像月白袍的人换了个站姿。没出声。沈肆感觉五扇门那头,湖底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冷,微微沉了一下,又平了。
墙根底下朱大力歪着脑袋打起呼,半句梦话漏出来:「酱肘子……」沈肆啐了一声,没理他。
「老周,」沈肆把兽牙攥紧,血脉烫进掌心,「她讲明儿来。」
「嗯。」
「可她那根线还通着学府。信房那个寒先生,每夜喂鸽递话,她什么都知道。」
老周眼底暗了暗:「桩子还活着。」
「明儿之前,」沈肆把兽牙在掌心攥了攥,「先把信房那张嘴堵了。她明日来,不能再带着学府里的一双眼。」
苍在左边卧着,金瞳半阖,听见这话,耳朵立了一下又放平。瞎鹞在门楼上,脖子还压着,咕噜声停了一拍。苓把崽往墙角又拱了拱,自己弓着背,没睁眼。断爪横在门前,断的那只爪子搭在地上,一下一下轻轻挠。
沈肆靠着墙,鼻血干壳在人中上。今夜这院子还是他的。可明儿圣女踏进来之前,他得先把北边伸进学府的那只手,剁了。
他攥着兽牙,血脉一跳一跳烫着。这根线,他娘续上了,没让剪断。到他手里,也不能断。她要绝一门?那他这根线,今儿先不打结,先给她拴个死扣看看。明儿她来,带不走脉,也带不走这条线,连那张通着学府的嘴,他今夜就先给她堵上。
五兽都醒着,没出声,只把劲往他这边拢了拢。苍的尾巴尖扫过他手背,苓把崽往他脚边挪了半寸,瞎鹞在门楼上把脖子伸直了,断爪的爪子抠进地缝更深。绳有两头,一头在圣女手里攥着死,另一头在他自己掌心里,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