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没敢真睡。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靠着苍,眯一会儿,睁一会儿。天还是黑的,风一阵紧一阵。老周在坡底下守着火,两边都没人催谁。
眼皮沉到底的时候,他觉着自个儿又站回了那条雪路上。
梦里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上回是苍递过来的,这回门没关。他抬脚,又往里走了一步。
雪停了。
不是雪停,是雪塌够了。旧战场那片白,高高低低,全是新堆起来的雪包。火把全灭了,旗杆折了一半,剩半截斜在雪里。
有人从雪里往外爬。
一个,两个。爬出来的,都在扒雪,喊名字。喊一个,没人应。再喊一个,还是没人应。
沈肆数了数。天塌下来之前,这一营上百人。这会儿站着的,十来个。扒出来的人,一半是死的。有个人扒到自己兄弟,抱着不撒手,被人硬掰开。还有个人扒了半天,扒出来的是一只靴子,靴口朝上,里头结满了冰。没人哭。哭的人,嗓子早就冻住了。
扒到最后,有人把旗手从雪底拖出来。旗手一条胳膊断了,怀里还死死抱着那面左营旗,旗布让雪水泡得发沉。
北边那片白,动了。
不是雪在动。是雪底下的东西在动,一层一层,朝这边拱。
沈肆是借着苍的身子看的,比谁都看得清。兽潮没被雪埋尽。那一下雪崩,只把它们冲散了,没冲死。它们绕了半圈,又咬上来了。那片白不是一起动的。它像水,先起一道浪,浪头落下去,后头再起一道。底下的东西,个头顶一个,皮毛黑得发亮,挤在一块儿,根本看不出哪只是哪只。风刮过来,带的是腥的,热的。
有个人从雪包里走出来。
沈肆差点没认出来。他一只袖子没了,露出半条胳膊,胳膊上结了冰碴。发布页LtXsfB点¢○㎡他站在雪包顶上看,看南边,又看北边,看了很久。沈肆那会儿还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剩下那十来个人,就有了主心骨。
然后他开口。
他点人。他点了五个。
被点到的五个,没一个问为什么。有个没被点到的,往前站了半步,嘴张了张,想说他也要去。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就把那半步,慢慢收了回去。鬓角白了那个,把刀抽出鞘,往刀刃上吐了口唾沫,用袖子抹了抹。年轻的那个,手抖了两下,攥住了刀把。旗手单手把左营旗插进雪坡顶上,插得很深,拿脚踩实。
「插这儿。」旗手说,「回头找得着。」
沈肆听见这句,心里咯噔一下。插得那么深,是给谁回头找的。
那个人低头,看见了苍。
苍那时候还不大。四条腿短,毛没长齐,脖子上一圈绳,是塌方之前他亲手松过的那根。
他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东西能从雪底下爬出来。
他蹲下,把那圈绳解了。绳子磨得发亮,打了个死结。他解了两下没解开,从靴筒里摸出把小刀,一割。
「你走。」他指着南边。
苍不动。它把两只前爪,往雪里插了插。
他又看了它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着北边那片正在拱过来的白。
「那你替我们看着它们。」
「看着,别让它们过了这道梁子。」沈肆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让苍去看。那是让苍去嚎。
那声是从苍喉咙最深处出来的。它不太会叫,头一声劈了,半道还断了。它又试了一回,这一回声音顺了,贴着雪面,往北边滚过去。
北边那片白,停了一瞬。
然后整片白,都转了向,朝这边涌。
五个人迎上去。他们走得很快,快到有点像跑。跑到离那片白二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五个人一字排开,把雪坡挡在身后。
苍也跟着冲。它个头太小,挤在人腿缝里,差点被自己绊倒。一个人伸手把它往身后拨,拨开了,它又挤回来。它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死。它只认得那只手。
兽群撞上来的时候,五把刀全横着。横得很齐。齐得像是练过千百回。
沈肆分不清哪一声是人的,哪一声是兽的。天太黑,雪太乱,他只能看见那些亮的东西,一下,一下,往人群里闪。
躲,或者不躲,都一个样。沈肆在苍的身子里,也跟着躲。可他躲不掉。他连自己的手在哪儿都摸不着。
那个人最后回头看了苍一眼。
脸还是看不清。沈肆这回不看脸了。他看那只手。手上有厚茧,指头关节上横着一道旧疤。
那只手把苍按了下去,按进脚底下那个坑里。
坑不深。是这一营人扎下的时候,特意让出来的地方,四周围着帐子,中间空着。
他按下去,拿雪盖上,又压了一捧。
苍在雪底下挣。它听见上头刀出鞘的声,听见兽吼,听见有人喊,喊的是同一个字,喊了三回。
那个字,它到现下也没学会。它往上顶,顶上头压着的东西,比雪重。它把爪子刨断了两根,才刨出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是灰的天,还有冷得发甜的气。
沈肆也想挣。他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鼻子里一阵热,有东西顺着人中往下淌,滴进雪里。
上头的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有人一把掀开了他的梦。
老周在推他的肩。
「醒醒。你把雪都染红了。」
沈肆仰起脸,鼻血从人中淌到下巴,滴在毡子上,也滴在雪里,一小摊。
苍早醒了。它低着头,正拿舌头,一下一下,舔他脸上的血。
沈肆没躲。他就那么仰着,等了等,等那阵嗡嗡的响从耳朵里退下去。
老周把水囊递过来。沈肆就着水抹了把脸,抹了一道红,又抹干净。他把那口气匀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五个人。」
老周的手,顿住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长什么样,说说。」
沈肆想了想,一个一个说。说到一个鬓角发白的,老周点一下头。说到旗手一条胳膊断着还抱着旗,老周又点一下头。说到最后一个,年轻,手抖,攥刀把攥得指头发白,老周的头就不点了。
他盯着火,好一会儿没吭声。
「那五个,」他说,「一个也没回来。」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那只手,把烧火棍攥得死紧,指头都在抖。
沈肆低着头。火堆烧得噼啪响,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半晌,他抹了把鼻子,抹干净了,才说话。
「那也得有个名。」
老周看他。
「人埋在雪底下,连个名都没有,我不干。」沈肆说,「一个一个问,问出来一个算一个。」
老周没接话。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亮。
天边那点灰,慢慢褪了。营地那边,秦晚起来了。她没过来,只远远站着,怀里抱着昭。韩山蹲在坎上,一口一口抽着旱烟,烟雾让风扯散。七旧部的人,一个都没往这边看。他们都看见了沈肆脸上的血。
苍站起来,走到雪坡边上,站住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把它的影子埋进去一半。
它有十年没叫过那一声了。风把这句话也吹散了。沈肆站在它身后,没吭声。他知道,今儿这一声,苍是替那五个人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