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旧战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走出半日,回头还望得见那道梁子。梁子横在天底下,白得晃眼,看不出底下埋过什么。
苍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走一段,回头望一眼。
沈肆没催它。有些地方,人走一趟就够了。兽不行。兽是拿命记的。身后,秦晚抱着昭跟上来。昭探着脑袋,鼻子朝北边抽了两下,又缩回去。灰鬃领的狼群走在队伍侧翼,一头挨着一头,走一段也回一次头。它们跟苍一样,舍不得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苍停住了。
它站着,没趴,也没坐,头朝北,眼睛闭着。
沈肆心里那扇门,动了。
不是他推的。门板从里头整个掀开,往外让。
他站着没动。这回没等那东西一点一点渗。是整片,一次压过来。
他先是觉着脚下空了。
睁眼,雪原在他底下。他悬着,比那道梁子还高。
前几回他都是趴着、爬着、缩在人腿缝里的。这回不一样。这回他看得全。他先看见的是风。风在梁子脊上打弯,把雪沫子扬起来,又从那一排人的头上刮过去。那几十个人,谁也没抬头。
梁子上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摸黑往上爬,背上是麻袋,手里是镐。雪到膝盖,一步一陷,谁也不出声。
爬到脊上,他们散开,蹲下去,刨。
刨的都是白东西。一袋一袋的。
沈肆认得那个白。小时候南巷药铺后院,堆过这个。老周后来也说过,山梁子底下埋的是它。
硝石。
一袋一袋埋进雪脊里。埋完了,拿雪压在上面,抹平,看不出动过。他们干活很熟。挖多深,埋多少,谁在前谁在后,不用喊,谁都知道自己该在哪。沈肆看得心里发紧。这不是现学的,这是练出来的。练这个,练了很久。
埋完,他们又开始铺。发布页Ltxsdz…℃〇M
从梁子顶上往下,一直铺到东边那道坡。铺的是油。一桶一桶,顺着雪面淌,淌成一条道。油面上还撒了松明末子。
沈肆看着那条道,心里发凉。
这不是要埋人。这是要划线。划一条,能从底下点上去的线。线的这头在谷口。线的那头,在梁子脊上,离硝石不远。中间隔着一整道坡。只要有人站在底下那一点火,火就能自己爬上去。
北边,起了火光。
一星,两点,很快就成了一排。那一排火不高,就贴着地皮烧。烧的地方没有人,火堆边上,也看不见一个举火把的。
火光后头有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一边响,一边往南挪。
那片白,从北边的雪谷里出来了。
不是它自己要出来的。是让那排火、那阵闷响,一点一点,逼出来的。前头是火,压着。逼得它们只能往一个方向走。
一头挨着一头。蹄子刨雪的声音,隔着这么高,也听得见。它们不是来打的。它们是被赶的。后头还有人。隔着火光看不真,只见一个个黑影在火堆边上跑动,跑一段,往地上砸一下。砸的是鼓。那声音就是这么来的。
梁子上,有人站起来了。
他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谷口那条油线,亮了。
火顺着油道往上爬,爬得不快。爬到半山腰,轰一声,雪脊翻了一下。
翻的那一下,没声响。整片雪,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
停了一息。
再翻。
这一回,没停。
白的东西从梁子上头下来了。不是雪。是山。
梁子底下那条谷里,有营。
帐子,旗子,都还在。旗是左营的旗。火堆里的炭,还没熄。
那时候,苍在坡底下那个坑里。沈肆知道。他在那坑里待过,知道底下是黑的、闷的、压人的。
这会儿,他看得见谷里。
雪头到谷口的时候,谷里的兽潮也到了。
一前一后。一边是天上翻下来的白,一边是地上赶过来的兽。两边都不收脚。中间那点地方,就是那个营。
有一个人从谷里出来了。
他没往南。他往北。
他从营里走出来,一直走,走到那片白和那片兽,中间。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手里举着东西。沈肆看不真切。像是一截杆子,上头缠着布,让风扯得直抖。
他后头,还有五个人,一字排开。他们站定,把刀横在身前。
沈肆认得那五个人。
他前几夜,刚给他们刻过名。
白到跟前了。
那片白没过人头顶,没停,接着往前冲。兽潮跟着撞上去,也没停。
谷里那点火,灭了。旗子倒了。
那个举杆子的人没回头。他让白吞进去,一直吞到底,连一声都没留。雪埋过他的时候,他手里那截杆子还立着。立了一息,也倒了。
雪落定的时候,梁子上还站着人。
那个人站了很久,低头看底下的谷。看完,转身往南走了。他走得很快,没回头。
画面到这儿,黑了一下。
黑里头,还留着一小块。那一小块里,还是那个举杆子的人。他站在雪里回头,对着一头小兽。他张嘴,说了句什么。听不见。
他身后,雪檐底下,还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不高。才到人的腰。
沈肆睁眼。
雪原回来了。风回来了,刮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发软。鼻子里一热,鼻血下来了。这回没流多。两滴,落在脚边的雪上。
苍的眼睛睁开了。它没看他,朝北边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沈肆转过头。老周就在他后头几步,手里捏着那根针。
「我看完了。」沈肆开口。
老周没问看见什么。他把针收了,走过来,扶了他一把。老周的手很稳。他捏着针的那只手,指头上全是老茧。这双手,十年前埋过死人,十年后还认得路。
沈肆把看见的,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硝石。火线。北边被赶过来的兽。两头一夹。
说到那个举杆子的人,老周的手,在他胳膊上紧了一下。
「你说,他手里举着杆子。」老周开口。
「嗯。」
「缠布?」
「缠布。」
老周松了手。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进雪里。坐着,半天没动。
「那是北柱。」他说。
韩山在边上站着,听见这三个字,肩上那卷绳滑下来半截。
「镇国柱的北柱。」老周又说,「当年这营,就是他带出来的。」
「他奉了令,往北的。令上写着,固守,断后,三日。」
「三天过去,他还在。第四天,他还在。第五天,白下来了。」
韩山蹲下去,把绳捡起来:「镇国柱的北柱……这个号,我听过。那几年,北柱的旗号,撤了。说是叛了。」
「不是叛。」老周摇头,「是我们没回来。人没回来,旗号就得撤。这是规矩。」
「那他的名呢。」沈肆问。
老周不说话。
沈肆懂了。
北柱的名字,也没了。跟那第五格一样,空着。上头没写他死了,也没写他活着。就那么空着。
「我头十年,年年往北望。」老周开口,「我望着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
「可我总觉着,他走得没那么干净。他那种人,走之前,心里头准搁着事。」
风从北边来,卷起一层雪沫子。
沈肆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剩着那张黑里的画。
那个影子。站在雪檐底下,才到人的腰。
他张了张嘴。他想问。可他知道,这会儿问,也问不出。
苍在旁边站着,眼睛还朝着北。
那扇门,它没关严。门后头还留着一小块,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