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到天擦黑,一行人在一道背风的坎底下扎了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火升起来的时候,风停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灰鬃领的狼群卧在坎上头,一只挨一只,把鼻子埋进尾巴里。断爪趴在营火背面,冲着黑处。苓缩在昭边上,毛贴着身子。它们都不闹。这一路,它们都看出来了,自家那个领头的,心里有事。北境的星比南边的大,也亮,挂得低,伸手就够得着。
朱大力蹲在火边烤饼,翻过来翻过去,翻糊了一面。他也不嫌,掰开就往嘴里塞。韩山把绳子解下来,一圈一圈盘,盘完了又解开。
秦晚抱着昭,坐在火那一头。她给沈肆递了个水囊。沈肆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
苍卧在他脚边。它没睡。眼睛睁着,朝着北边。
沈肆顺着它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北边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这只兽今天把十年的事,全给了他。埋硝石的,铺油道的,赶兽的,两头一夹的,往北迎白的。一样没留。
给完之后,它就一直这样。不趴,不睡,头朝北,眼睁着。沈肆也没睡。他陪着它坐。他觉着,它还有一点没给完。那一点,比前面那些都重,所以它才一直压着,不肯松口。
沈肆心口那扇门,也没关严。门后头还留着一小块,黑着。
他知道那后头是什么。他没敢问。
「苍。」
他叫了一声。
那兽没动。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慢慢搁到他腿上。
那脑袋沉。毛上结着冰,硬。热气从它鼻子里出来,打在他裤子上,一会儿就洇湿一片。
沈肆伸手,按住它的耳朵。它没躲。
心口那扇门,从那边,被推了一下。
不是撞。是推。这些天一直是这么推的。递过来的东西,从来不重。
他闭上眼。
他看见的是雪停之后的早上。还是那片旧战场。只不过人没了,马没了,火也没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整片地界就剩雪,还有雪里戳出来的那些东西。半截车辕,一只靴子,一杆断旗。风把雪往上扫,扫到一半,又落回去。静得吓人。十年前那一夜,这里动静那么大。到了第二天早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盖住了。塌了的营帐露出一角,旗杆斜着,旗早没了。天上没日头,光也是灰的。
雪檐底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不高,才到人腰。身上裹着件大的,不知是袄,还是谁脱下来的皮子。脸冻得发紫,鼻子底下挂着两道冰。那孩子比沈肆见过的哪个小娃都瘦。脸颊往里凹,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不像是站着,倒像是被那件大衣裳支着,才没栽下去。
它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哭。哭不出来。它两只手,攥着身上那件大衣裳的襟,攥得很紧。
雪地上,从南边,过来一个人。
是个兵。甲的样式,跟这营里的不一样。那甲是黑底,肩头两道窄铜片。这营里的兵,肩上是光的。沈肆认得这个样式。他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他后头还跟着两个,走得急,一边走一边扒雪,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雪檐跟前,他停住了。
他蹲下去,跟那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没动。他伸手,把孩子连人带那件大衣裳,一块儿裹了,抱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扭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孩子不慌。他朝这边看的时候,眼神是认得的样子。这兽,他见过。他爹身边蹲着的那个小东西,就是他。
看的是蹲在雪里那头小兽。
那人抱着孩子,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冲着雪原当中,喊了一句。
那句话太远,听不清。可这回,沈肆看清了他的嘴。
那嘴,动了三下。
三个字。
再往后,画面里就剩那串脚印了。从雪檐底下起,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南去。串成一条线,一直拖到看不见。
那只小兽还蹲在雪里。它冲着那串脚印,张了张嘴。
没出声。
它那么小。它连叫,都还没学会。沈肆在苍的身子里,眼看着那个孩子被抱远。他想喊。他喊不出来。这会儿他是一头兽,兽不会说话。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串脚印,一寸一寸,被后来的雪盖住。
沈肆睁开眼。
鼻子里一热。一滴鼻血,落在手背上。他抬手,抹了。
苍的脑袋,还搁在他腿上。它眼睛睁着,看的是南边。
竿子上落了只瞎鹞。它没叫,只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
老周往火里添了根柴。
「雪檐底下,有个孩子。」沈肆开口。
老周手里的柴,停在半空。
「多大。」
「才到人腰。」
老周把柴扔进去。火苗子蹿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亮。韩山抬起头。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沈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有个儿子。」老周开口。
火堆边上,没人吭声。朱大力嘴里那口饼,嚼了一半,也不敢嚼了。
「那孩子,不在营里长大。」老周说,「他爹把他搁在别处。搁在哪儿,我不晓得。那年冬天,孩子让人送来了。我见过一面。就那一面。」
「后来呢。」老周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像是从雪里刨东西。
「后来,白就下来了。」老周盯着火,「乱成那样,谁还顾得上看一个孩子。南边那几天,也没少死人。」
沈肆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是说,他兴许活着。」
老周停了一下。
「兴许。」他说,「也可能没。」
韩山把绳搁在膝上。
「北柱,是名,还是号。」
「是号。」老周说,「镇国柱里的一根。人在,号在。人没了,号还在。」
「那眼下,这号在谁身上。」
老周摇头。「不晓得。」
秦晚抱着昭,一直没出声。昭在她怀里睁着眼,朝这边看。她这些天话少。自打进了北境,自打拆了那封信,她的话就少了。可沈肆这回瞧见,她攥着昭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沈肆把桦树皮摸出来。
正面,五个名字的位置,刻了四个。第五格空着。
背面,两个字。曹焕。
他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
碑上,有一个地方空着。北柱的名字,也空着。如今又多了一个。那个孩子,连名都不知道。
三个空。
沈肆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孩子要是活着,如今也是条成年汉子了。
北柱这个号,若真要往下传,说不定就该传到他的身上。
他把桦树皮收起来,搁回怀里,贴着那半枚印。印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他娘。
娘当年把他搁在南巷的时候,他也就是这么点大。也是搁在别处,托给了旁人。娘走的那天,南巷下着雨。他趴在门槛上,看着他娘的背影,一个人走出巷口。他那时候不懂。他后来想,娘心里,是不是也搁着一个再没写完的字。
沈肆没往下想。
老周把包袱收了收:「明儿一早,往南。过一道塬,塬上有个卖过草料的,当年给南边那支送过东西。人要是还活着,兴许见过那三页上的字。」
沈肆点头。他没说别的。可那三个空,他一个一个,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火慢慢矮下去。人一个一个散进帐篷。
半夜,沈肆起来添火。
秦晚一个人坐在灭了火的灰堆边上,把那封信摸出来,摊在膝上,看了一眼。
她又收回去,贴身放着。那封信她揣了三天,纸边都磨软了。她没再拆开看第二遍。可那上头几个字,她早背下来了。
沈肆没问。
可他知道,她那句念想,跟老周那句,是一个理。都等着一个人,从北边回来。
他刚转身要走,听见帐篷里,秦晚低低地叫了一声。
哥。
就一声。叫完,就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