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坎底下的人就都起了。发布页LtXsfB点¢○㎡
朱大力第一个把火拨旺,烙了三张饼,两张糊的。糊的他自个儿吃了,好的那两张,一张塞给韩山,一张递给雪翎。韩山接过来,没吃,揣进怀里,蹲下去捆行囊。
沈肆抹了一把苍脑袋上的霜。那毛硬,冰碴子扎手。苍动了动,先朝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面朝北偏西。沈肆顺着它看。那边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周拄着根枯枝走过来,把靴底在石头上磕了两下。
「往南。过一道塬,塬上有个卖草料的,姓张,当年给南边那支送过东西。他要是还活着,见过那三页上的字。」
沈肆点头。
行囊都捆好了。秦晚没动。
她站在那块平石边上,怀里抱着昭,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她那件袄的内袋里,揣着那封信。
「秦晚。」老周回头,「走了。」
秦晚没应。她把信摸出来,摊在石头上,拣了四块小石子压住四个角。风一吹,纸角扑扑响。
「老周,你这条路,往南。」
「往南。」
「可我哥在北边。」
一句话,把坎底下说静了。
韩山嘴里咬着绳头,手停了。雪翎那边两个旧部,也回过头看她。
老周蹲下去,拿枯枝在雪地上画。一道横,一道竖,两道梁,一条干河床。画完,他把枝头点在北偏西那一点上。
「冰窟,在这儿。信上写北四十里。你告诉我,这四十里,从哪儿算。」
秦晚答不上来。
韩山把绳吐出来,走过来,蹲在老周边上。他看了半天,伸手把那道线往南头挪了半寸。
「出铁门关算。关外四十里,正好是雪线再往里一道坡。你画的这个地方,对得上。」
「你认得?」
「我送过一回令,出过那次关。」韩山拿绳头在雪地上划了一下,「那地方我不认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可这四十里,我记得。」
老周盯着地上那几道印,看了很久。
「那地方,我去过。」他说,「十年前那一仗收口,就在那一带。雪一盖,人一埋,连个活气都没留。」
坎底下更静了。朱大力蹲在火边,饼举在嘴边,忘了咬。
秦晚把信收起来,贴身揣好。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我知道你们疑。我也疑。信太巧,我懂。」
她这几天话少,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雪里往外拔。
「可那上头写着,他还吊着一口气。」
沈肆心口那扇门,没开。他没去探。可她这股劲还是挤进来了,不重,就一线,顺着他脊梁往上爬。爬到鼻梁后头,那儿就热了。
一滴鼻血,落到雪上。红的。
沈肆偏过头,拿袖子抹了。
瞎鹞从竿上扑下来,尖嘴啄了啄他耳垂。老周抬眼看了看他,没吭声,把手按上他后颈,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先看活人。」沈肆开口。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账在那儿,跑不了。塬上那位老人家,也跑不了。」他抬头看了看北边,「可我哥这两个字,秦晚等了三年。昨儿夜里那一声,我听见了。」
秦晚没否认。她低下头,把昭往怀里紧了紧。
韩山把绳往肩上紧了紧。
「网呢。」
「网也去看。」沈肆把行囊往肩上一甩,「是活的,是钩子,站到跟前才分得出。绕着走,一辈子分不出。」
老周站起来,拿靴端把地上那几道印抹平了。
「这才像句话。」他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可有一条。进去了,听指挥。三件事。不许人单走;见着不对劲,先退;真要动手,谁也不许往里冲。」
「成。」
「还有。」老周看向秦晚,「你哥在里头。到了那儿,你要是拔腿往里跑,我头一个拦你。」
秦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信上那句,你记着没有。」沈肆回过头。
「只带自己人。」
「那就只带自己人。」
雪翎点了两个旧部,把轻的干粮分开,一人一份。韩山把那卷绳从肩上取下来,重新绕了一道,试了试松紧。
「哥。」朱大力凑过来,把剩下那半张好饼塞给沈肆,「那冰窟里……能生火不。」
「不知道。」
「那我把火折子多带两副。」他挠挠头,「冷地方,没火不成。」
队伍拎起东西。
苍先走的。它没等人。四条腿踩在雪上,一步一个坑,走得稳。上了坎,它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肆朝它抬了抬下巴。它就转了身,朝北偏西,一步一步下了坎。
老周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压着一道塬。
「塬上那位,再等两天。」他嘟囔了一句。
沈肆跟上去。
雪不算厚,可新落的浮雪底下是硬的。脚踩上去,先咯吱一声,再往下就滑。一行人排成一溜,顺着苍踩出的道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天开了。
日头从东南边那道梁后头升起来,光斜着铺在雪面上,把这一片白照得刺眼。沈肆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前头那面雪坡上,有一道印子。
不是他们踩的。那道印子旧,边上结着冰壳,被后来的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一溜浅浅的凹。它是打南边来的,往北偏西去,一道直线,直得不像人走出来的。
韩山也看见了。他快步上前,蹲下去,拿指头顺着那道凹摸过去。
「不是踩的。」韩山站起身。他又往前摸了两步,摸到一处凹得深的地方,把手掌整个按进去,比了比。那凹比他的手掌长出一截。
「那是什么。」
韩山没答。他把凹边上的雪,一层一层拨开。
底下,是一道拖痕。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行并着的,深浅不一,中间还有几处断口。断口那儿,雪被压得极实,结了黑壳。
沈肆蹲下去看。他伸手,在那黑壳上按了一把。
硬。凉。像是有些年头了。
「拖进来的。」韩山说。
「拖进去什么。」
韩山把绳在手里攥了攥,没接这句。
队伍停下来。风从北偏西那头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那风里头混着一点东西。不是腥,也不是焦。是一种凉,凉得发苦,像刚从地底下挖出来,掀开盖子的那种凉。
沈肆摸了摸怀里那半枚印。
印是凉的。他捏了捏。这一路,它烫过,凉过,如今又凉了。他把它塞回去,贴着心口那层布。
翻过头一道梁,又走了半日。过那条没名字的干河床时,河底的石头冻得直响。朱大力踩滑了一跤,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没敢再说话。
再往北偏西,地势一点点抬起来。脚下的雪,越走越薄。积雪底下那层冰,透出一种旧色,像搁久了的骨头。雪薄了,底下的冰厚了,一条条青黑的冰脊从雪里拱出来,横在地上,像冻住的浪。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苍站住了。
它前头,是一面冰壁。冰壁从坡上斜插下来,灰白里透着青,足有三四丈高。壁根那儿,裂开一道口子。不宽,两个人并着走,勉强。口子里头黑着,深得看不见底。
那道拖痕,一直延伸进去。
没有人开口。七旧部的人把绳子解开,韩山把火折子分给朱大力两副。老周拄着枯枝,左腿重心往里挪了挪,站定在洞口偏南那一侧。
沈肆走到口子跟前。他没急着进。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有一丝风,从口子里透出来。
风是温的。他伸手探了探。那丝温气贴在指头上,散得很慢。冰窟里头,本该是冻死人的。可这口气,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