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把绳子一头系在窟口那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另一头扔给朱大力,让他缠在腰上,绕两道,掖紧。
「跟紧人。」老周把枯枝在地上顿了顿,「三个数,一个都不许落。」
朱大力拍着腰上的绳,拍得挺响。他摸出火折子,吹着,火苗一蹿,照出他自己那张脸,眉毛上全是白霜。
「老大,」他回头,「这地方,我怎么觉着比外头还暖。」
沈肆没接。他伸手往窟口里探了探。那点温气还在,贴着掌心跳。
苍先进去。它没等人,头低着,鼻子几乎贴着地。四条腿踩在冰上,几乎没有声。走出两三步,它停下,回头看了沈肆一眼。沈肆跟着进。身后是韩山、老周、朱大力,秦晚抱着昭走在中间,两个旧部压尾。
雪翎留在窟口。它抖了抖翅膀,站在那块石头上,眼睛盯着窟里那点黑。
一进窟,火就变了。
朱大力那副火折子在外头烧得好好的,进了口子里,苗子往里缩了一截,颜色发青,照不出几步远。
脚下的冰是硬冰。不是雪,是化过又冻住的冰,面上浮着一层薄水,鞋底踩上去打滑。走了几十步,那道拖痕还在,两行并着,往黑里去。
滴水声在这地方听得格外清。一滴,隔一会儿,一滴。走到一处拐角,那声音忽然没了。
沈肆停下。
不是没水了。是这地方的冰太厚,厚得把响都吃了。
寒气是从脚底上来的。
先到脚踝,再上小腿,一节一节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胸口。沈肆把领口拢了拢,没用。
他心里那五扇门,也跟外头不一样了。
往常他一念动,五条线就亮。今天他把念头往外送,送出去,撞在一层霜上。凉的,硬的,传不过去。苍就在他前头三步远,可他心里听不见它。不是断了,是冻住了。像井口结了一层冰,往下看,黑着。发布页Ltxsdz…℃〇M
沈肆靠住壁,站了一会儿,按了按胸口。
「沈肆。」老周在后头。
「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牙却咬上了。方才那一下,鼻梁后头热了一回,本该下来点什么。可那边冷,那点热走到半路就结了霜,堵在那儿。该下来的没有下来,剩下的是一种紧,紧在鼻根上,酸得他眼睛发热。
他把手放下来。指头冻得发僵。
瞎鹞落在他肩上。它试着叫了一声,尖尖的,往窟里钻。那声音撞在冰壁上,回来的时候散成好几片,东一声西一声,听不出从哪儿来。瞎鹞把翅膀收了,往他脖子边上蹭。
「哥,」朱大力凑过来,火折子一举,「你脸怎么青的。」
「走你的。」
拖痕进窟以后,没变。
两行并着,一直往前。左边那行深,右边那行浅,中间隔着半尺。冰面上那层薄水浮着,拖痕就在水底下,像画上去的。几处断口的地方,冰被压出一圈白,往外散。
韩山蹲下去摸那两行印。他顺着摸了一段,忽然停住。
「有人。」
沈肆过去。韩山指的地方,拖痕左边,有几个浅浅的印子。不是拖出来的,是踩出来的。脚掌,前头宽,后头窄。冰薄,踩在上头没陷下去,只留了一层白。
「几个。」
「一个。」韩山比了比,「往里去。就这几个,没见回来的。」
沈肆盯着那几个印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再往里,窟道岔成两条。左边一条窄,右边一条宽些。
他站在岔口,先拿火照右边。右边那条,冰面上没水,干冷干冷的,拖痕不往那儿去。他再照左边。
左边那股道里,有一丝气。
他伸手进去探。那丝气贴在手上,是温的。他往道壁上按了一把。
墙皮是凉的,凉得像铁。可再往里半尺,指头底下那点冰,不是凉的。有点软,有点温,像刚捂过手的东西。
「往这儿。」沈肆往左边偏了偏下巴。
窟道矮下来,人得弓着走。两边都是冰,冰里有细密的裂纹,火一照,一条条发白。
前头路上铺着一层雪。不是外头那种浮雪,是这个洞里头落下来的碎冰碴子,铺得匀匀的,看不出底。
朱大力走在沈肆边上。他个子矮,弓着走在前头也不碰头,火折子顶在头上。
「老大,这雪铺得倒是好。」他一只脚踩上去。
底下响了一声。
不是雪。是一块板。那板像被什么翘了一下,往下一翻。
朱大力整个人往下一沉。
「朱大力!」
沈肆的手已经出去了。他去抓,抓住的是一把空气。念头也出去了,往苍那扇门送,门冻着,推不开,劲送不出去半寸。
朱大力下半截已经进了洞,手往上扒,扒住沿,火折子脱手,往下掉。
韩山那边,绳子甩出来了。绳头不偏不倚,套住朱大力手腕。他往回一收,人没再下去。
苍扑上来。它一口咬住朱大力后领,四条腿蹬着冰,腰往下压。
「别动!」老周在后头把枯枝往地上一杵,「把绳压住!」
后头那个旧部把绳往腰上又缠了一圈,人整个往后仰。
两个人扯绳,一个人压腿,苍咬着领子往上提。朱大力半挂在那儿,脸憋得通红。
「哥,」他咧了下嘴,「这儿底下凉快。」
没人接。
拽上来那一下,几个人都往后坐了。
朱大力趴在地上,半边脸蹭在冰上,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刚冒出来就冻住。他撑着坐起来,先摸腰上的绳,绳还在;再摸怀里的火折子,摸出半副。
另外半副,掉下去了。
底下黑着。火折子落下去的时候照了一眼,照见底下不是水,是一截旧的木头架子,横七竖八。架子上全是铁。一排朝上的铁尖,锈成黑红,尖头磨得发亮。
韩山趴在坑口往下看,看了半天。他把指头从坑沿上收回来。
「军里的。这尖,跟那回雪底下挖出来的钉子,一个做法。」
沈肆想起那道焦痕,那片甲片。他心里那块地方紧了一下。
「军里的东西,埋在这儿干什么。」
韩山没答。
「老大。」朱大力擦着脸,「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肆拉他起来,「后头你走中间。」
老周过来了。他拿枯枝在坑边划了一下,划得挺重。
「记住,脚底下先看,再迈。」他顿了顿,「这地方,十年前就死过人。咱是来找活人的,不是来添数的。」
朱大力点头,脸还红着。他把剩下那半副火折子往怀里塞紧,塞了塞,又拍了拍。
再往里走,道开了。
前头是一间大的。头顶很高,火照上去,照不到顶。滴水声在这儿又有了,一滴,隔一会儿,一滴,落在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两壁的冰里冻着别的东西。不是石头。是一根根竖着的木头,一多半烂了,剩下半截,排得很齐,像屋子里的柱子。
拖痕在这儿转了个弯,往深处一道窄缝里去。那道缝比来时的口子还窄,缝里出来的气,比前头那些都热。
沈肆把火举高。
窄缝后头,隔着一层冰,是一片发乌的颜色。那不是窟里的黑,是冰里头的黑,又厚,又沉,像有样东西把光吸了进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火色透进去一层。
那层冰里,有一个影子。
是个人的样子。站着还是躺着,看不出来。火光一晃,那影子也跟着晃。它边上,斜斜地插着一个长长的东西。
苍在他身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低,长,从肚子底下往上走。
沈肆没再往前迈那一步。他去摸怀里那半枚印。印是凉的,凉得厉害。
他身后,秦晚往前走了一步。
老周那根枯枝横过来,拦在她身前。她停住了。
窟里的风还在吹,还是温的。前头那片冰,亮着一层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