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窄缝,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发布页Ltxsdz…℃〇M
韩山先试。他侧身进去,肩头蹭着两边,一步一步,走了七八步,前头宽了。他回头,比了个手势。
苍不等示意,头一低就钻进去。它身上的毛擦着冰,蹭出一路白印。
沈肆跟着过。冰贴着他后背,凉得往骨头里钻。走过缝口那一段,气就变了。这里的气不冷,闷,还带点潮,像井口的味。
秦晚过到一半,把昭回身递了出去。昭不肯,爪子抓着她的衣襟。她把那只爪子掰开,塞进外头那个旧部怀里。
「在这儿等我。」
里头是一间小的。
四五步见方,头顶不高。头顶的冰不平,一棱一棱的,火照上去,光是碎的。地上浮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除了他们进来那道缝,四壁全是实的,没有第二个口子。
四壁的冰里全是纹,一层压一层,一圈套一圈。中间那个人,就冻在这团冰里。
近看,看得清了。
他不是站着的。他坐着,背靠里头那面壁。两条腿蜷着,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空着,垂在身侧。衣裳看不出颜色,只留下个形状。头发散着,冻成一把,贴在脸上,盖住半边。
火举高,照见他另半边眉骨。
眉很浓。
他脸上的冰比别处厚,厚得像给这张脸又蒙了一层壳。嘴唇冻裂了,裂口里透出一点暗色。
左手搁在膝上,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横的竖的,不止一道。
他身上穿的是甲的里子,外头那层甲片早没了,剩一根断了的皮带,从肩头垂到腰上。脚上只找见一只靴子。
朱大力在后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敢出声。
沈肆身后,有人吸了口气。
秦晚侧身进来。她看见那人,脚底下顿了一下。她没喊,也没扑。
她只盯着冰里那人手边。
那杆枪斜斜地插在冰里,从他手边往上,钉进窟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枪杆上缠着布。布烂了,剩下一圈一圈的印。
「那是他的。」秦晚开口。她声音很轻,字咬得稳。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
她抬起手,隔着那层冰,虚虚地描了一下枪杆上那圈布。
「这布是他自己缠的。」她说,「打结往左边收,收两圈,留一个短头。」
「我小时候偷着拆过。拆完他不会缠了,骂了我一路。」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那杆枪,枪头有个豁口。跟人试枪的时候磕的,他不肯换。」
沈肆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枪杆插进冰里,枪头那一截在顶上,看不清。
她往前走了半步。
老周那根枯枝又横过来。这一回横得低,拦在她膝盖前头。
「不是急的事。」
「我知道。」
秦晚站住了。她站在那儿,眼睛没挪开。
沈肆往前走。他伸手,按在那层冰上。
他心里那五扇门还冻着。他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开,还是那层霜。他索性把整个手掌贴上去。
冰是硬的,凉的。他等着。
隔着这么厚一层,什么也传不过来。
他没把手收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
冰底下极深极缓的地方,来了一下。
轻得几乎不算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记鼓,鼓上蒙着三层被。沈肆的呼吸停了。
他等第二下。
来了。还是那么慢。中间隔着很长,长得让人以为不会再有。
「韩山。」他没回头,「你过来。」
韩山把手贴上去。他等。等的功夫不短。
他抬起头,看沈肆。
「多慢。」沈肆问他。
韩山把手收回去,搓了搓。他刚才没闲着,他在心里数过。
「四十息,一下。」
「活的。」
窟里没人接话。
韩山退开,绕着那团冰走了半圈。他看得慢,看得细,一步一停,火光就在冰上爬。
「这冰不对。」他把火往壁上送,「你瞧,一层一层的,跟年轮一样。」
沈肆看过去。冰里有圈,一圈压一圈,从外往里收,收得很匀。
「冻不成这样。」韩山拿指节在冰上敲了两下,「冻出来的冰,是一疙瘩一疙瘩。这是浇的。浇一层,冻住,再浇一层。」
「谁浇的。」后头朱大力冒了一句。
没人答他。
老周伸手,在那层冰上绕了一圈,一层一层数过去。他数得很慢。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活。」他说,「冻一层,浇一层。得有人在这儿守着,看它冻实了,再浇下一层。」
「守着浇一个人。」朱大力嘟囔,「那不成了……」
后半句他没敢往下说。
老周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去。他看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烧短了一截。
「十年前那一仗收口,我在。」老周蹲着,没回头,「活人埋在雪里,冻上三天,就硬了。这地方,是十年。」
他抬起头。
「十年,人不能这么活着。」
沈肆把手又按回去。
这一回他没等。他把念头往那五扇门上送。门冻着。他咬着牙推,推到太阳穴发涨,鼻梁后头又热了一下,照旧,没下来。
冰底下那一下,还是那么慢。
他不是从门里知道的。他是从手上知道的。
沈肆把手收回来。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掌心一圈白,冻的。
「使不上。」他把手垂下去。
「使不上正好。」老周站起来,拿枯枝在冰根上点了点,「那就用笨的。」
韩山把火折子贴着冰根照,找最薄的地方。他拿指节在冰上敲了几处,听声。
「得从边上进。」韩山把火往冰根上挪了挪,「这冰有一巴掌厚。火够了,慢慢烤,烤出个洞。半天。」
「那就半天。」沈肆点了头。
韩山把火折子插进冰根的缝里,让火苗贴着冰。他抽出随身的短刃,在冰上起头,凿出一圈白印,圈住火,不让热气散开。
冰皮化开一层,就往外渗水。水进了缝,一会儿又冻上,冻得比原先还实。
「得舀水。」沈肆说。
朱大力把身上的油布撕了一条,团成个卷,跪在边上把水吸出来,拧到外头。他手冻得不听使唤,卷了三回才卷成。
朱大力把怀里剩下那半副火折子摸出来,数了数,又点了点身上别的火具,报了一句,够烧一个时辰。韩山让他省着用。
苍没进这一趟。它卧在缝口,头搁在前爪上,鼻子朝着冰里那人。
它不叫,也不动。喉咙里那声闷响没有了。
沈肆回头看了它一眼。
他想起,苍这辈子认的人不多。
苍把鼻子往冰上抵了抵,抵得很实,像要从这层冰里闻出什么来。
沈肆等了一会儿。苍没再动。它就那么卧着,一条前腿压在另一条上,尾巴贴着地。
他大概明白它的意思。它认得这人身上的什么,可它说不上来。
火折子又添了一副,光圈大了些。韩山开始清冰根上的碎碴子,朱大力帮着抱。
沈肆又把手贴上去。他就想再听一下。
那一下,来了。
比方才重。
不光是重。这回,跳完了那一下,冰面极轻地颤了一颤。
沈肆没挪手。
他回过头,看了秦晚一眼。
秦晚站在他身后。她没出声,脸上两道白,是冻的。
窟里没人说话。只剩火折子烧着的那点响。
水从冰根那儿一滴一滴渗出来,落到油布团上。朱大力吸满了就拧到外头,拧完趴回来。
他不敢看冰里那个人,眼睛只盯着自己手里那团布。手一停,水就冻,冻了他再吸。
老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看那团冰,看的是地上那摊水。
「十年。」老周把枯枝往地上一杵,「谁能让一个人,十年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