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宿,柱子没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躺在铺上听。不是一声一声。是连着。从柱座底下往上走,走到半截没了,隔一会儿又来。像什么在木头里赶路,赶得慢。
他睡不着。
天没亮,他摸黑起来,推门出去。
老周在檐底下坐着。没点灯。烟袋叼在嘴上,是干的。
沈肆在他旁边蹲下。
「响了一宿。」
「嗯。」
「前两回也这样。」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没磕出东西,又叼回去。
「头一年响过半宿。响完了,散了。」
「这回呢。」
老周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端了一辈子石臼子的手,指节大,抖。
「我十七那年,跟过我师父一回。」
「响了多久。」
「三天。」老周说,「三天里头,谁也没敢睡。第四天早上,声没了。我师父带我上去看。」
「看见啥了。」
「什么也没有。」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雪面上一片乱印子,踩得稀烂。别的啥也没有。」
「柱子呢。」
老周抬了抬眼。
「那天柱子底下那点地,矮了一指。」
沈肆朝柱子底下看。那一圈地,比旁边低着。
风停了。停下来的地方,那片声全露出来。
沈肆听着,想起南边。他十来岁那年,城外那条河涨过一回水。水漫上滩,漫过那片芦苇。就是这个声。不响。可它不停。那天他在堤上站了一宿,天亮水退了,滩上全是泥。他还在泥里抠出一条搁浅的鱼,拎回去熬了汤。
退下去的水,还有下一回。
可这一回,不像要退。
「底下带着东西。」老周说。
「什么东西。」
「带着。」
天一点点亮。那孩子从柱子那头过来,脸上结了一层白霜。一只袖子湿透了。
「你上去看看。」
「上哪。」
「梁上。」
营西头那根断梁斜搭在坡上,一头着地,一头翘着。上面积了冰。那孩子在前头爬,沈肆跟着。发布页Ltxsdz…℃〇M两个人一前一后挪到顶。
北边的雪原摊在底下。白的,平的,看不到头。
最北那一条不是白的。
沈肆眯着眼看。细细一道,横着,从东到西看不到两头。灰的。
「那是啥。」
「早先没有。」
「我问那是啥。」
那孩子没吭声。
梁底下有人喘。老周上不来,站在坡上,仰着头。
「看见啥了。」
「一道线。横着。」
老周站了一会儿。
「踩出来的。」他说,「雪踩碎了,化成水,又冻上。冻住的是泥。泥是灰的。」
沈肆看着那条线。它不动。
「没动。」
「挤着呢。」老周说,「挤着,走不动。走不动也得挤。」
沈肆啐了一口。口水落在冰上,冻成一个点。
两个人下来。老周从坡上挪下来,腿有点僵。
院子里,磨石上结了冰碴。韩山先拿手把冰捂化,再往上磨刀。
那孩子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圈。
「该往大营递个信。」
老周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递了。」
「什么时候。」
「上月。」
「上月递的。怎么没来。」
老周吐出一口烟。
「你爹那会儿递过。我递过。老佟也递过。」
「那怎么没来。」
「他们知道。」老周说,「他们比咱知道得早。」
那孩子没吭声。
晌午的时候,南边来了个人。冰村的。老棉袄,肩上挑着两捆柴,走到院门口把柴放下,没进来。
「灯伯让捎句话。」
那孩子走到门口。
「说。」
「他说,村里的门都上了闩。该往地窖里躲的,都躲了。」
「他呢。」
「他守灯。」
那人说完,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灯伯还让我捎一句。」
「说。」
「他说,这回来得比往年大。」
那人走了。柴留在院门口。
老佟从东屋出来,抱着一捆柴往灶房去。路过的时候看了那孩子一眼,没停。
「这回跟往年不一样。」那孩子说。
他把几个人叫到柱子前面。
「老佟管火。灶上的火不许灭,谁的屋冷了自己去添。」
老佟点了下头。
「老周管药。伤药,冻伤药,都搬西屋。」
「搬了。」
「韩山管刀。长家伙都拿出来。」
「早拿出来了。」
那孩子看了一圈,看见朱大力。
「你搬东西。」
「搬什么。」
「你能搬的。」
朱大力低头看看自己两只手。
「那我搬柴。」
「柴也算。」
朱大力去柴堆那边。刚走两步,他回过头。
「哎。」
「说。」
「要是挡不住呢。」
没人答他。
韩山把刀在磨石上又推了两下,拿拇指横着蹭了蹭。
「挡不住就挡不住。」他说,「刀磨了,不亏。」
那孩子蹲下去,把柱座底下那块素木挪了挪,让没字的那一面还是朝外。
朱大力搬完一趟柴,蹲到沈肆边上。
「你说这玩意,靠得住不。」他拿下巴指了指柱子。
「不知道。」
「你不是柱使吗。」
「牌子上有个字。我又不是那个字。」
朱大力没听懂。他挠了挠头,也不问了,把手里那根柴横过来,比了比,又放下。
后半天,沈肆到柱子跟前。
他把手贴上去。柱身凉。他往里推。推了一道缝。
门那头一动不动。
不是空。上回那孩子给他的那块是空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这一头不空。这一头是沉的。挤着,挨着,一层压一层,谁也退不回去。
像一河的水,堵在堤后头。
他在那道缝里多停了一下。
进来的还是那些:沉的,挤的,一层压一层。他往里再摸深一点,摸到底下。
底下是硬的。
像有块东西顶着。它们贴着它,往两边绕。绕不过去,回头再挤。那点硬,顶了很多年。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鼻子里没热。那点沉闷在门里头,没往上顶。
「听见啥了。」那孩子在他背后。
「没变。」
「那就是还没动。」
「不是没动。」沈肆说,「是动不了。」
那孩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
一块干饼。硬的能砸死人。
「吃。」
沈肆接住。
「你脸白了。」
「天生的。」
「上回你推完,白了一宿。」
沈肆咬了一口饼。饼硬,得拿牙撕。
「不推,我不知道它们在哪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柱子知道。」
沈肆没再问。他把那口饼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揣进怀里。
天擦黑的时候,秦晚端着个木盆从西屋出来。她把水泼在雪地上,热气冒起来一小团。
她没朝北看。站了一下,回屋了。
天黑之前,沈肆回屋,把自己的铺盖卷起来,抱着往外走。
那孩子站在柱子底下。他看见了,没问。
沈肆把铺盖搁在柱子跟前那间屋的檐下。
那孩子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弯腰把柱座边上一块石头搬开,清出一小块平地。用的是斧子的背。
「搁这儿。」他说。
沈肆把铺盖挪过去。
那孩子蹲下来,把铺盖角往柱子那边掖了掖。
「我爹那阵也睡这儿。」
沈肆没接话。
「他自己说的。」那孩子又说了一句,「睡在柱子跟前,能听见它。」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走了。
天黑透了。
北边那片声还在。不响。可它不停。
那道线,比早上宽了一点。
苍在坑里趴着。白天它没起来,也没吃。沈肆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毛底下是稳的。不跳,也不抖。
「你倒是不慌。」
它没理他。
沈肆把铺盖铺开。底下是冰,隔着褥子都凉。
他躺下。外头那点声,一层一层地过来。
他想起南边那一宿。那回水是天亮退的,退得干干净净,滩上就剩一层泥,晒一天就裂了。
这回他躺在这儿,听那点声一层一层地翻过来。
水会退。它不退。
它不是路过。它是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