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那会儿,柱子底下的声响停了。发布页Ltxsdz…℃〇M
停得很干净。前几回总要拖到日头出来才散,这回天没亮就没了。沈肆躺着等了一会儿。没有。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坐起来。檐外的雪面又冻实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那孩子已经在柱子底下。
他拿一块旧布擦柱身,从上往下,一道一道。柱身上那十道痕,被他一道一道擦过去。擦到第十道上头空着的地方,手停了停,往上挪过去。
沈肆走过去。
柱座边上摆着三样东西:两块刻了字的木头,一块没刻字的素木。素木那一面朝外。
「他们什么时候到。」
那孩子没回头。「今天。」
「你怎么知道。」
「说好的。」
老周拎着麻袋从西屋出来,往墙根一放。袋口没扎,露出半截草根。
「药归置好了。」
那孩子把布叠起来,压在柱座底下。
「来不来,都一样归置。」
上午,北边雪原上有了动静。
不是兽。是蹄子。踩在冻雪上,密,匀,隔一阵乱一下。听着像一大片,走着走着又散了。
岑队正从西边绕过来,翻过营后那道慢坡。他骑马。后面跟了二十来个,一半骑马,一半走路。到院门口,他翻身下马,腿打了个弯。
靴子上裹着布。后头那些人的马蹄上也裹着布。所以到了跟前才听真。
那孩子站在柱子底下,没动。
岑队正走过去,抱拳。
「北柱。」
那孩子点了下头。
岑队正回头朝那些人摆了下手。一个个下马,站到院子里,站成一排。站得不齐。有两个人是被人从马上架下来的。左边那个胳膊吊着,袖子上一片深色,干了,发黑。有个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只眼。还有个半大的,看着比那孩子还小,站在最边上,手一直按着腰上的刀。
「来了多少。」那孩子问。
「二十一。」
「就这些。」
「我这条线上,就这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孩子把那些人一个个看过去。看完了,看岑队正。
「大营怎么说。」
岑队正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月我回去报了。上头让我把这给你。」
那孩子接过去,展开。
上头三个字。
他捏着那张纸,捏了一会儿,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眯着眼看。看了半天,还回去。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岑队正把纸折起来,揣回怀里。
「印呢。」那孩子问。
「有。」
那孩子没再问。他往柱子那边退了一步,站到柱座跟前,后背离柱子半掌远。
「从今天起,这儿听我的。」他说,「进这个院子,吃这儿的粮。粮不够,就少吃。谁受不住,现在就走,我不拦。」
没人动。
他伸出手指,在柱子上敲了一下。
「这东西,谁也别碰。」
老佟带那些人去东屋。他扛着两捆干草走在前头,一句话没说。那些人跟在后头,也不说话。有人路过柱子,绕了一下,离得远远的。
秦晚站在西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一点。她没出声。
沈肆留在院子里。岑队正也没走,站在院当中看那柱子,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
「西边怎么样。」沈肆问。
岑队正看了他一眼。
「你别问我。」他说,「我要是知道,我不来。」
「那你还来。」
「我这条线上的,都在这儿了。」他往那些人那边抬了下下巴,「我不带他们来,他们自己也得来。」
沈肆没接话。
岑队正走过去两步,朝沈肆也抱了个拳。
「柱使。」
那孩子在这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岑队正叫到柱子跟前。
「你的人里,有没有会使兽的。」
「有两个。」
「叫过来。」
岑队正回头喊了两声。两个人从东屋那边过来。一个瘸着腿,一个年纪大些,手上全是冻口子。
「你俩,夜里听柱子。」
「听什么。」
「响。响成什么样,报给我。别的一概不管。」
那两个人看了岑队正一眼。岑队正没说话。他们就应了。
「剩下的,」那孩子又说,「两人一班,看北边。看见那道线动了,敲锅。」
他把话说完了,从柱座上拿起那块素木,掂了掂,又放回去。放的时候特意让没字那一面朝外。
沈肆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端得起木头。端不稳。
中午没吃上热的。灶上一锅糊糊,一人一碗。二十来个人喝糊糊,喝得没一点声。
喝到一半,院子里那几匹马乱了。
一匹往后退,把缰绳绷直了。有人去拽,拽不动。它的鼻子朝北,脖子往后缩,四只蹄子在地上刨。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跟着乱起来。
墙角那两头军兽是西边大营拨下来的,一头黑背,一头黄的,趴在地上。黄的那头脑袋贴地,耳朵往后压平了,抖。
沈肆站起来。
他走过去,蹲下,手伸出去。
那头黄兽没躲。它抖得更厉害。他手搭在它脖子上,毛很厚,底下的肉在哆嗦。
他没推门。
门自己开了。
兽那边漏出来的东西,顺着手过来。不是画面。散,乱,一层压一层,从手上漫上来。
他闭了一下眼。
那头兽待过那边的地方。它在里头挤过,脚下没根。前头推着,后头也推着。风都听不见,因为全是喘气的声音。
它那时候怕的,不是前头。
是后头。
沈肆在那点东西里多停了一下。
底下还有。最底下,有一层是一样的:紧,往一个方向使,想从什么东西旁边绕过去。
绕不过去。
它就贴在那儿,贴着那块硬。贴着,绕着,多少年都没绕开。
他把手收回来。
指尖是麻的。他站着,等了一会儿。鼻子后头一紧。
他抬手抹了,抹在指节上。是鼻血。不多,一点。
「怎么样。」那孩子在背后。
「它们怕。」
「怕谁。」
沈肆想了想。
「不是怕咱们。」他说,「后头有东西赶它们。它们往前挤。挤不动,还是往前挤。」
老周把烟袋从嘴上拔下来。
「后头还能有东西。」
「有。」
「什么东西。」
沈肆摇头。
「我不知道。它也不知道。」他说,「它就记得那个赶头。」
那孩子没说话。他把手按在柱子上,按了好一阵。
韩山在磨石上又推了两下刀。
「后头的先不管。」他说,「前头的来了再说。」
朱大力蹲在柴堆边上,手里捏着半块饼,捏了半天没吃。
「早知道有后头的,」他说,「我就晚两年下山。」
没人笑。
他自己也没笑。他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费劲。
天黑了。
人都在东屋挤着。马牵进了后头的窝棚,缰绳拴在梁上。窝棚在营最东头,离柱子最远。
风起来的时候,柱子响了一下。
一声。响完就停。
风。
沈肆站在柱子跟前。
苍从坑里出来了。
它站起来很慢。前腿撑了一下,后腿跟上,整个身子都在抖。它已经几天没吃过东西。
它站稳了。
它朝北站着。没往前,也没叫。站了一会儿,它把鼻子抬起来,抬得很高。
北边那片声没断。不响。可它不停。
苍站着。风把它的毛掀起来,又压下去。
然后它把鼻子转了个方向,转向东边。
那边一道山梁,白天看是白的,夜里就剩一条边。
它在那儿闻了很久。
沈肆不知道它在闻什么。
他只知道,这头兽,今天不吃,也不趴了。
苍叫了。
这一声跟上一声不一样。上一声短,往底下沉。这一声长,往平里铺。
风把它带走。
过了一会儿,东边那道山梁上,回来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