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之后,东边再没响第二回。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在檐下坐到后半夜。苍没回那个坑里去。它就站在柱子东边,冲着一道看不出来的黑,站得笔直。雪落它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不抖,也不趴。
老周拎着灯出来,搁在窗台上,自己蹲在门槛里抽烟。窗台上那盏灯一明一暗。
「它这么站,没有过。」
「站着好。」沈肆说。
老周没接话,抽了两口,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边那道梁子显出边来。
先是脊。脊上像搁着一排石头。
后来石头动了。
一头。两头。四五头。后头还跟着,一串黑点子顺着梁子的坡往下淌。
沈肆站起来。他手里还捏着半张饼,凉了,忘了啃。
那孩子也从屋里出来了。袄没穿整,披在肩上,站在院子当中看东边。
「你叫的。」那孩子盯着苍的后颈。
苍没动。
「它不答你。」老周朝苍那边看了一眼,「它这会儿顾不上。」
狼从梁子上下来。
不是一窝。是好几窝。这些狼毛杂,牙口老的老、小的小,不像一个窝里出来的。
走在前头的是头老狼。毛灰得发白,肩胛那道旧疤结得很厚。它走一步,脖子底下就晃一下。
沈肆盯着那个晃的东西看。
铁。半截链子,断口翻着茬,还挂在它脖子上。每走一步,链子就碰一下它前腿,响一声。
它没停。它就这么挂着那截东西,一步一步走到院子外边。
灰鬃从窝棚后头绕出来。
两头狼在院外站住,隔着二十来步。灰鬃的耳朵动了动,没伏,也没叫。那头老狼把鼻子抬起来,抬得跟苍昨天夜里一个样。
风从东边过来,从两头狼中间穿过去。
灰鬃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头老狼走过去,走到苍跟前。
它比苍高出一头。它把脑袋低下来,低到跟苍一样高。苍伸出舌头,舔了它脖子底下那截铁。发布页Ltxsdz…℃〇M
铁是凉的。舌头是热的。舔完,那截铁亮了一点。
后头的狼一头一头进营。
沈肆数着。数到第十几头的时候,他不数了。院子里、院墙外、柱子的东边西边,全是狼。它们不进那间屋,不碰柱座,只在雪地上趴下来。一趴就是一大片,像谁往地上按了许多个灰色的坑。
有一头是瘸的。有一头胸脯上横着一道长疤,毛从中间分过去。还有一头没了半只耳朵,剩下那半只一直朝着东边。
沈肆低头看它们的脚。脚上的毛磨掉了一片,露着的肉冻得发乌。这不是在雪窝里过日子的脚。这是赶远路的脚,一走好几百里,踩的都是化过又冻上的硬壳。
沈肆看着,慢慢咂摸出一件事。
这些狼身上都有印子。不是打架的印子。是绳子的印子,链子的印子,深的浅的,都还在。
「韩山。」
韩山从东屋出来,看见院子,脚停了。
「你认得这个。」沈肆指着那头老狼脖子上的铁。
韩山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半截链,看了很久。
「镇兽军的链。」韩山把链子看了又看,「早年拴战兽使的。粗的拴大的,细的拴小的。这一截是细的。」
「细的拴什么。」
「拴崽。」韩山把手在袄上擦了擦,「小的好使唤,训出来听话。」
他伸手想碰,老狼偏了下头,没让他碰。韩山把手收回去。
「它自个儿咬断的。」他拿指头点了点那口子,「牙印。」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东屋门口挤满了人。有个人把脸上蒙的布扯下来了,忘了扯回去。有个胳膊吊着的,也站直了往外看。
沈肆蹲下来。
他没伸手。他就蹲着,看这些狼。门在那儿,开着。
门里头的东西过来了。不是画面。是绳子勒进肉里的那个劲,紧,挣,越挣越紧。挣开了以后,那块地方还疼。多少年都在疼。
沈肆抬手指在鼻子上按了一下。
指头上带下来一点红。是鼻血。他没擦。
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它们不是来帮忙的。」
那孩子看他。
「它们是被拴过的。」沈肆看着那头老狼,「拴过的兽,挣开了,就记着这条道。它们认得那根绳。这院里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没绳。它们就来了。」
那孩子站着看了很久。他走过去,在一头狼的背上按了一下。
那头狼没躲。
「它们听谁的。」那孩子声音不大。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听人。」
「听它。」沈肆朝苍抬了下下巴。
苍没叫第二声。可它站的那块地方,趴下来的狼都朝那边偏着头,像有一根线拴在它身上,一个接一个,全往那边偏。
老周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狼王。」老周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早年间雪原上的狼认这个。认的不是它的个头,是它身上那点气。」他顿了顿,「这气,苍有。灰鬃也有一点,淡。那头老狼,怕是一点不剩了。」
老狼在林子里挨过来的那些年,把那点气耗掉了一层。
那孩子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先喂。」那孩子朝灶那边抬了下下巴,「喂不饱也得喂。它们走了一夜。」
老佟扛着一捆草从西头过来,往院子当中一放,解开绳,草散开。狼没动。
「不吃。」老佟站着看了一会儿。
「等你。」那孩子拎起地上那根绳。
过了一会儿,靠东边的一头狼站起来,慢慢走过去,低头叼了一口草。它嚼了两下,退回去。第二头才跟上。草是这院里最不金贵的东西,它们吃得很慢,像要记着这个味。
老佟看了那些狼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上午都在收拾。岑队正带人把东屋腾出一半,铺草。腾的时候,那半大的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刀柄,看那些狼,看了半天,回头问岑队正:「夜里它们会不会咬人。」
「你不惹它,它不理你。」岑队正把马鞍往肩上提了提。
那半大的把刀柄松开了一点。
秦晚端着一盆水从西屋出来,走过院子。狼群抬起头,看她,又低下头。她脚下没停,走过去,回来的时候盆里空了。
沈肆在柱子底下坐着。
苍也在。它把自己那块地方让了出来。那小块被它焐了十年的雪,昨天还是它一个趴的,今天趴着三头狼,两小一大。
苍挪到柱座背过去的那一面趴下了。
它趴下的时候,脸还是冲着柱子。
那三头小狼挤在一处。最里头那头把自己的尾巴送到外头那头的身底下垫着,垫好了才闭眼。沈肆在南巷收容所见过这个。天冷的时候,小兽就这么挤。
老周过来,蹲在旁边看那三头小狼。
「小。」老周拿指节碰了碰那头最小的。
「嗯。」
「往年这梁子上,不止这些。」老周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
沈肆转过头。
「多的时候,」老周看着院外那片灰,「数不过来。它们在更南边过冬,开春往北走,走这道梁。我在这儿等过半个月,就见着这么些。」
他把烟袋摸出来,没点。
「剩下的,」他把烟袋叼回嘴上,「走那头去了。」
沈肆看东边。那道梁子还是白的。梁子过去,是更东的地方。
「哪儿。」
老周摇头。
「不知道。」老周站起来,瘸腿在雪上拧了一下,「哪年都有三两只兽走那头。今年,是多的走那头。」
风从东边过来,掀了掀梁子上的雪。
那头老狼一直没进院子。它在院外头找了个雪窝趴下来,脖子上的铁搁在雪上,凉着。
它为什么不进来。沈肆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大概。跟着它来的这些,眼下都冲着柱子趴。它要是进来占一块地,这些狼就得先看它。它不进来,它们才能看柱子。
沈肆把那半张凉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他嚼着,看着那道梁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