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肆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发布页Ltxsdz…℃〇M
「它们不进亮处。」
北柱站在柱座边上,左手揣在袖子里。他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柴呢。」
老周蹲在檐下,掰着指头。
「灶上一天两捆。剩下的,三天。」
「砍去。」岑队正说。
「树在河那边。」老佟说,「来回一天,还得有人跟着。」
「那就省着烧。」
「怎么省。」
老周把烟袋从腰上拔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省不了。」他说,「灶一凉,人就凉。」
没人接。
往南追的那两个人晌午回来了。
「追上了没。」
「没追上。」
「往哪去了。」
「往南。雪上有印子,过了河往东拐了。」
秦晚站在西屋门口。她听完,转身进屋了。
白天过得很慢。
日头出来,雪化了一层,晌午又冻上。院里那层壳踩上去咯吱响。
朱大力守着灶。他把火烧得比昨天旺,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水,没东西下,就那么烧着。
两个兵蹲在墙根晒太阳。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
「喂,胖子。」
朱大力抬头。
「你除了会刷锅,还会什么。」
「我会的多。」
「说说。」
朱大力把火钳往地上一插。
「我会兽语。」
那两个兵笑起来。
「你还会兽语。」
「老周教我的。」
老周在檐下,头也没抬。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哼过。」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是赶猪的。」
两个兵笑得直拍腿。朱大力的脸红到脖子根,把火钳拔出来,蹲下去捅灶膛,捅得很用力。
沈肆从柱子那边过来,正听见。
「你还会兽语。」
「会。」朱大力站起来,「两句。」
「哪两句。」
朱大力张了张嘴。
他又闭上。
「……忘了。」
那两个兵笑得更凶了。
沈肆也笑了一下。他没再问,走了。
傍晚分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一人小半碗。老佟量完,把袋口扎上,掂了掂。
「明天晌午就没了。」他说。
北柱站在旁边。
「今天先吃。」
半大的那个兵端着碗,站在柱座前头没动。
他还是站在那一小块地上。
「过来吃。」
「我守着。」
「端着吃。」沈肆说。
他没过来,把碗搁在脚边,手又按回刀柄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韩山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刃口。
「不快。」
「磨一天了。」
「磨一天也只能这样。」他把刀别回腰上,「石头也不行了。」
天黑下来,营里点了三处火。灶房一处,柱座东边一处,院门口一处。
不是堆火。是三只铁桶,桶里架着柴,火苗从桶口冒出来。
这是沈肆提的法子。他说桶口朝上,光往一个方向去,不晃眼。
老周把药罐子挪到火边上。
「省柴。」他说,「一个桶半捆,比堆火省。」
那两头军兽被牵到柱座西边,离火近。黄的那头趴下的时候,鼻子朝火那边偏了偏。
沈肆站在柱座边上看北边。
黑里没有声。柱子底下那点东西还在,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他想读一下。
门开着。他没推上。
不是不用,是推不上。这几天的东西都贴得太近,鼻尖顶着门板,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手从柱子上拿下来。
后半夜出了事。
灶房那边的火矮下去了,朱大力去添柴。
柴垛在灶房后头,靠着院墙。墙外是雪窝,趴着那三十来头狼。
朱大力抱着柴往回走,走到柴垛拐角,站住了。
墙头上探出来一个脑袋。毛很长,眼睛反着光。
不是狼。狼在墙外趴着,不上墙。
朱大力手里的柴掉了一半。
那东西从墙上下来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七八头。
它们落地没声,落地以后也不叫,贴着墙根往灶房那边挪。
它们绕开有亮的地方。桶里那点火照出一圈,它们贴着圈边走,一步也没踏进去。
柱座东边,苍抬了抬头。
它没有站起来。墙那边的事它知道,可它没动。
沈肆看着它。它也朝院门口那边看,看着看着,把脸转回柱子这一面。
沈肆在柱座那边。他听见铁桶咣地响了一声。
他跑过去。
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朱大力。
他没跑。他腿软,跑不动,扶着门框站着。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柴。柴头是着火的。
那七八头兽停住了。它们看着他。
朱大力往后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人往后一仰,肩膀撞在门框上。门框上挂着的一串铁勺子哗啦响成一片。
兽往后缩了一下。
朱大力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把手上那根着火的柴举过头顶,乱晃。
「呔!」
他喊的是老周赶猪的那个调子,拖得老长,末尾还打了个弯。
火跟着他晃。桶里那点火被风一带,忽明忽暗,光圈一会儿撑大,一会儿缩回去。
那些兽不动了。
它们盯着那团晃的火,前爪在雪上刨了两下,往后退。
朱大力又喊了一声。这回底气足了些。
「呔!走走走!」
兽掉头跑了。顺着墙根,跑出院门,进黑里就没了。
朱大力还举着那根柴站在那儿。他的手在抖,火苗也跟着抖。
沈肆走过去,把他手上那根柴接下来,插进桶里。
人陆续跑来了。岑队正提着刀,老周提着药罐子,老佟提着根扁担。
「兽呢。」
「跑了。」
「怎么跑的。」
那两个晒太阳的兵也来了,站得最远。
朱大力把胸脯挺起来。
「我喊的。」
「你喊的什么。」
「兽语。」
老周把药罐子放下。
「那是赶猪的。」
没人说话。
沈肆在旁边开口。
「管用就行。」
那两个兵不笑了。
朱大力愣了一下,脸又红了。这回不是臊的。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
「你那声,挺响。」
「还行。」朱大力说。
「你抖什么。」
「我冷。」
夜里冷,可他额头上全是汗。
后来他们才发现,朱大力那根柴甩出去的时候,点着了柴垛边上撒的一小捧碎柴。
扑灭了。糟蹋了一捧,湿了半捆。
老周骂了他半个时辰。
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忘了骂到哪儿,蹲下去捡那些湿柴,捡着捡着又骂起来。
朱大力站在旁边,一声不敢回。
后来老周把那半捆湿柴抱到桶边上烤着,不骂了。
「还能烧。」他说。
「能烧。」朱大力赶紧说。
那两个兵走了以后,朱大力还站在灶房门口。
他走到柴垛拐角,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那一半柴捡起来。
捡完他没走,蹲在那儿看墙头。
「还上来不。」他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答他。他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手,回灶房去了。
沈肆站在桶边上看着那点火。
火不晃的时候,光圈是死的。晃起来,兽就不知道圈在哪儿。
他把这事跟北柱说了。
「火要晃。」
「怎么晃。」
「人举着走。」沈肆说,「一个人举一根,绕着走。走成一道。」
北柱想了想。
「柴不够。」
「够了。」沈肆说,「比堆三堆火省。」
北柱看着那三只桶。
「谁来举。」
「轮着来。」沈肆说,「一个人一刻钟,走二十步,再换人。」
「一夜几个人。」
「四个。」
北柱点了下头。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院里的火都压下去了,只留桶里那一点。人散了,各回各屋。
柱座底下那三头狼没动过。从响动起来到响动过去,它们一直趴着。
老周在灶房门口收拾那串铁勺子。
沈肆走过去。
「你赶猪那个调子,跟谁学的。」
老周的手停了停。
「早年营里喂战兽,就那么吆喝。」
「跟赶猪一样。」
「一样。」
沈肆笑了一下。
他正要走,余光看见院门口那边有个东西站起来了。
是那只老狼。
它从雪窝里站起来,朝着灶房这边看。
它看的不是火。
它看的是朱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