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院里有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老周披着袄从灶房出来,隔着窗纸看见个影子,扛着个长东西,从西屋门口走到院当间,蹲下了。
「什么玩意儿。」
秦晚把那东西搁在雪上,低头解上头的布。
布是旧的,一圈压一圈缠着,两头拿麻绳系了死结。她解了两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低头拿牙咬开一个。
布散开。
底下是一杆枪。
老周走近两步,蹲下去看。枪杆上还缠着一截布,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雪。枪头那一截露在外头,刃口上有个豁口,卷了边。
「这枪……」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这是秦家的枪。」
秦晚没抬头。她拿手背把枪杆上那层霜刮掉,刮得很慢。
「你认得。」
「我认得。」
老周把烟袋拔出来,又别回去。
「早年镇兽军里,秦家那杆枪,谁不认得。不是枪认得。是那圈布认得。」
「布怎么了。」
「别人家的枪,布缠在把手上。」老周拿指头虚点了点,「秦家的,缠在上头一拃。缠得高。使枪的人手往上握,握的是枪杆,不是把手。」
沈肆从东屋那边过来,手里拎着那只空水桶。
「哟。」他说,「这么早,练摊儿啊。」
秦晚没理他。
「你拿这个干什么。」沈肆把桶放下,「烧火棍都嫌长。」
「比烧火棍硬。」
「硬有啥用。」沈肆蹲到她对面,「你会使?」
秦晚把枪横过来,握住了。
她握的时候,沈肆看见她的手比那圈布矮了一截。布缠的位置在上头,她的虎口够不着。她握的是布底下那截光木头。
她停了一下,把那圈布往下拆了两圈。
布底下露出来的木头,磨得发亮。亮的那一段有巴掌宽,两头渐着暗下去,像是有人常年握在同一个地方,把木头磨出了一层包浆。
她的手握上去,正好卡在亮处下头。
差一点。
她没动,就那么握着,握了一会儿,把布往回缠了半圈,压住那截亮木头。
老周看着她手底下那两下,不出声了。
「你哥的手比你大。」沈肆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嗯。」
「你使不了他的枪。」
「使得了。」
沈肆歪头看她。
「差一拃呢。」
「差一拃就差一拃。」秦晚把枪立起来,「枪不长手。」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天亮了点。东边那道白从墙头上翻过来,落在雪上。院里人陆续起来了。两个兵端着碗从灶房过,看见院当间那杆枪,站住了。
「哟,这个好。」
「妹子,你这杆枪,挑水缸正好。」
另一个笑出声。
秦晚把枪放下,枪头朝下,杵在雪里。
「你试试。」
那两个兵不笑了。
老佟从马棚那边过来,手里还牵着缰绳。他看了一眼那杆枪,又看了一眼秦晚,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
「这是……」
「我哥的。」秦晚说。
老佟没接。他在枪跟前蹲下,拿手背碰了碰枪杆,碰得很轻,像碰一个睡着的人。
「十年了。」他说。
「十年。」
老佟站起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又回来看她。
「你要使。」
「要使。」
老佟点了下头,走了。
沈肆看着他背影,又回头看那杆枪。
「我见过一回使枪的。」他说,「在冰窟里。」
秦晚的手在枪杆上停住。
「那杆枪不是插着玩的。」
「是撑着的。上头那团冰要塌,他把枪顶上去,顶着。」
老周在旁边「嗯」了一声。
「对。」他说,「撑。」
沈肆蹲下去,跟那杆枪平着看。
「秦家的枪。」
「是拿来撑的?」
秦晚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爹说的。」
「镇兽军的枪,先学压,后学扎。」
「压不住呢。」
「压不住,扎也没用。」
沈肆咂了咂嘴。
「那你哥压住了没。」
秦晚没答。她把枪提起来,往院外走。
「你去哪儿。」
「墙上有风。」
日头出来的时候,南边回来的人报了个信:过了河往东拐那股印子,往更南去了,雪上还看得清,是三头。
秦晚站在墙根底下听着。
听完了,她把枪在地上顿了一下。
「那三头不是乱走。」她说。
「怎么讲。」
「过了河往东拐,是去道上的。」她说,「上了道,走两天是关。」
「铁门关。」老佟说。
秦晚点了一下头。
「得有人去报信。」
院里静了一会儿。
「谁去。」岑队正从台阶上下来,「我这儿就这些人。抽一个走两天,回来不回得来还两说。」
「我去。」
「你一个人?」
「我走得快。」
「不行。」
秦晚抬起眼。
沈肆在她旁边站着,两只手揣着袖子。
「不是不行。」
「是那道上的雪,这两天下得厚。你一个人走,走到半道踩空了,谁背你。」
「我踩不空。」
「你哥也说他踩不空。」
秦晚不说话了。
沈肆往南边点了点下巴。
「信是一定要送的。」
「人我出不了。要送,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容我想想。」
日头偏西的时候,风变了。
先是北风,刮了一天,忽然停了。停得很干净。雪沫子落地,不再往一边跑。
沈肆站在墙根底下,仰头听了听。
不对。
前些日子,墙外那一片是有声的。爪子踩雪,喘气,偶尔一声低低的喉咙响。这会儿全没了。不是远了,是没了。
他闭上眼,往那头推了一下。
推得动。
推出来的是一片闷。闷得发实,像一整院子的人同时屏住气,谁都不敢先出那一口。
鼻血下来了,一点。他抹在袖子上,没管。
「来了。」他说。
墙头上敲锅。哐,哐,哐。
岑队正的人往墙上跑。老周把灶里的柴往灶膛深处捅了捅,让火苗压低。朱大力抱着一捆柴从后头过来,跑得脸上的肉一颠一颠。
秦晚已经站在墙上了。
她站在垛口旁边,枪横着,枪头朝下。
柱座那边也有人。北柱扶着柱子站着,左手还揣在袖子里。他从上墙那会儿就在那儿了,仰着脸看墙头,没上去。谁也说不清他站了多久。
第一个爪子搭上墙头的时候,天刚擦黑。
那东西的脑袋探上来,鼻子冲着墙里头,吸了一口气。它没叫。它把前爪往上搭,身子一耸,就要翻。
秦晚动了。
她不是扎。
她把枪横着往前一送,枪杆平着压在那东西的脖子上,往下按。枪头没使,用的是杆。那东西半个身子还搭在墙外,被这一按,爪子在砖上抓出两道白印,滑了一下,掉回去了。
底下「咚」一声。
她收回枪,枪头还是朝下。
第二个上来的更快。她还是那一下:横杆,压住,往下按。
第三个没上来。第二个掉下去的时候砸在它身上,两个滚作一团,往黑里去了。
墙头上没人说话。
柱座那边,北柱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袖口上按了按,又插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兵从垛口探出头往下看,又缩回来。
「下去了。」
「死了没。」
「不知道。」
「没死。」秦晚说。
「你怎么知道。」
「枪头是朝下的。」
老周在墙根底下仰着脸看她,看了很久。
「妹子。」他喊了一声。
秦晚低头。
「你使了多少年了。」
秦晚没马上答。她把枪在手里转了半圈,让缠布那截朝上,然后两只手一前一后握住,握实了。
「十年。」她说。
墙下头静了。
沈肆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她。他忽然想起来,在学府那些年,他没见过她碰过一回兵刃。她肩上蹲着雪翎,手里拿的是书。
他转过脸去看老周。
老周也正看他。
「镇兽军里认得这杆枪的人不多。」
「认得的,这会儿都在南边。」
沈肆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
「那正好。」
秦晚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全黑了。她把枪搁在墙根,蹲下去摸枪头那个豁口。
豁口还在。边上又崩了一小点,是新磕的,发白。
她拿拇指蹭了蹭。
「他不肯换。」她说。
沈肆站在她后头。
「你也不换。」
「我也不换。」
老佟举着灯从马棚那边过来,灯光晃过来,照见那杆枪,也照见院外雪窝里那个灰影子。
老狼趴在那儿,从天黑起就没动过。这会儿它把头抬起来了。
它看的不是人。
它看的是那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