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雪停了。发布页LtXsfB点¢○㎡
南墙底下站着两排人。人都往那扇门看。
门是关着的。合缝里塞了雪,雪上冻了一层壳,壳是新结的,还没让人碰过。
岑队正站在门前头。他把手贴在闩上。闩是凉的。他顺着闩摸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摸到那头又摸回来。
闩还在槽里。
搭着。可它没坐进槽底。
他抬起一根手指头,往上一挑。闩离了槽。
「一根指头就抬起来了。」他说。
老佟站在他身后。今天他手里没拿册子。两只手垂着。
「昨夜谁看南门。」
岑队正没答。他上前推门楼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是空的。
地上铺着两条草袋子。草是新铺的,压出两个人形。靠里那个位置,草还是鼓的。靠外那个位置,草被压平了,压得很实,一个人躺久了才会压成这样。
「两个人。」岑队正说。
「人呢。」
他没答。他出来,顺着墙根往东走。走到第二根柱子底下,他站住了。
墙根底下躺着一个人。脸朝下。两只手在背后,一根绳捆着,捆了三圈。
那是捆兽的绳。绳头上还挂着割出来的毛茬,新的。
岑队正蹲下去,把绳解开。他把那人翻过来。那人张开嘴,喘了一口气。白气很细,很短,出来一下就没了。
他还活着。
「醒醒。」
那人眼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岑队正,看见墙,看见天。他把眼睛又闭上了。
「醒醒。」
他又说了一遍。
老佟蹲下来。他把手搁在那人胸口上按了按,又把手挪到那人脖子后头摸了摸。
「他让人从后头按住了。」
老佟把手从那人的脖子上收回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按的是脖子这一块。按得不重。不是打的,是按在地上按久了,憋过去的。」
岑队正往那人手底下看。
雪上有一个印。膝盖的印。印子旁边还有一个手撑出来的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从后头。」
「从后头。」
岑队正站起来,看那扇门。
昨夜南门是三个人守的。门楼里两个,门外一个。
门楼里两条草袋子。墙根底下躺着一个。
「还有一个。」
没人接话。
排尾上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又挪回去。他靠在墙上,甲上全是雪。他是外头守门那个,天亮前才醒,醒过来就没敢往前站。
「说话。」岑队正说。
「三、三个人。」
他的声音发飘。
「昨儿交班,我是三个。」
「你是哪个。」
「外头那个。」
「我守着门。他们俩在门楼里。」
岑队正没变脸。他问:「夜里,你听见什么了。」
那兵想了一会儿。他姓孙,行五,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毛底下过。
「有人出来。」
「从门楼里出来的。我以为是换班的,我喊了一声。他没应。」
「他往哪走。」
「往门这边走。」
「看见脸没有。」
孙五摇头。他摇得很慢。
「黑。」他说。「他手里提着灯。灯没点。」
岑队正回头看了老佟一眼。
老佟没说话。他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了。
他翻。这回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一页上停住。那一页写着南门守夜的名字。三个名字,从上往下排。
他看了很久。
他没描,也没写。
他把册子合上了。
墙头上有人下来。是沈肆。
他走到孙五跟前,蹲下。
「你脖子后头。」
「我看一下。」
孙五把脖子歪过去。脖子后头有一块红,红得不深,四根指头压出来的印子。
沈肆把手伸出去。
他没往那儿推。他把手搁在孙五的肩膀上。
孙五的肩膀很硬,硬得跟墙上的石头一样。石头底下是软的。湿的。一直往下坠。
他读到一双手。
一双手从后头伸过来。手很稳。先按,后压。按的人不急,从头到尾没出声。
他又读到那只手的手腕。手腕上裹着东西。不是绳。是布裹着的一块牌子,裹得很紧,贴着皮。
他还读到孙五那会儿在想什么。
孙五在想灶房那口锅还烧不烧着。
沈肆的手开始抖。
他数着。一。二。他数到三,把手拿开了。
他拿得慢。手指头是蜷着的,他一根一根掰开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人。他拿手背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抹下来是鼻血。他又抹了一把,血到指节上。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门不是撞开的。」
「是从里头抽的。」
老佟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按他脖子那只手,手腕上裹着东西。」
「裹着的是一块牌子。」
老佟把册子翻开。他翻到另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领牌的人。
他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了。
他一个字没说。
孙五还躺在地上。他喘着气,眼睛半睁着,看头顶的天。
白天一天,营里没歇。
门上加了一道闩,横着架在门后头,两头用石头压住。压石头的活是朱大力带着两个人干的。石头大,他一个人抱不动,就搁在雪上滚,滚到地方再让那两个人抬上去。他两只手张着,一直没攥紧过。
门板后头又支了两根木头,斜着,顶在地上。木头是从灶房那边拆的,拆下来的时候上头的烟灰还往下掉。
火从西墙分了一半过来,搁在门前头。柴不多,火苗矮,照出门前那一小片地。老佟蹲在火边上看了很久。他伸手把那几根柴往里推了推,让它们挤紧些。火苗往上拱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没再动它。
秦晚从灶房出来,怀里抱着两卷布。布是今儿煮出来的,还软。她把布搁在南墙根底下,搁在够得着的地方。
苍从柱座东边起来了。它走到南墙底下,趴下了。它没叫,也没看谁。
天擦黑,沈肆上了墙。
梯子还是那道木梯子。他上到一半,停了一下。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柱子底下那块空着的雪还在那儿,一天没动过,上头没脚印,也没人扫。
南边那片雪是灰的。白天看是灰的,天黑了还是灰的。灰比昨天近了。昨天它停在半里外,今天压到了门跟前,跟门前那道火咬着。
他往那边推了一下。
还是满的。满得没边。
他推了第二下。第二下推得比第一下狠。
那边什么也没回。
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攥了一下。指头是硬的,跟昨天一样。
「近了。」
他扶着垛口没动。
底下的人往上看。
「多近。」
「到门了。」
半夜。
那扇门开了。
没有撞的声音,没有喊。门是从里头往前挪的。一点一点,挪开一条缝。缝里没有东西进来。缝开了一会儿,又开了一点。
闩不在槽里。
闩是让人抽出来的。抽闩的人站在门后头。
门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门楼里头有一盏灯。灯挂在钩子上。钩子是铁的,灯是纸的。灯没点。谁都没去点它。
他背对着营里。他两只手扶着门。他的手在上头,一点一点往前推。他推得不快。他不回头。
门开到一扇宽的时候,他把手松开了。
他走出去了。
他走进门外那片灰里。
灰接住了他。
后头那两排人,是往上涌的。
「兽进来了。」
第一排人举刀。刀是横的。第一头兽撞上来,刀的横面顶了一下,顶住了。第二头撞在同一个地方,顶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是人的背,他退不了。
他咬着牙,把刀又顶回去。刀顶回去半尺。那头兽的嘴张着,热气喷在他脸上。
第一头兽的牙,咬在他胳膊上。
墙头上,沈肆抓着垛口。
院门口那道槛跟前,那头老狼还站在那儿。它耳朵动了一下。它把脑袋往南偏了一点。它的前爪没往前迈。
城下那个人还在雪地里。他站了一整天。
这时候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