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嘴想接话,但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就发现沈药之的目光从他脸上越过去了。发布页LtXsfB点¢○㎡
凌越回头。
胡为霜和程度正一前一后走过来,师兄的步子还是刻意放慢的。
断袖分桃。
程度也听见了。
他看着沈药之,后者亦是不避不让、毫不心虚地迎上来——其实隔着纱幕是看不清什么的,但程度就是知道,这位萍水相逢的武林盟少主并不待见自己。
至于敌意从何而来?
程度四下环顾,殷罗已经走了,燕赤羽把火铳收了起来,自顾自逗着炮仗,棚子里的残局——倒得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不在乎,还有什么呢?
他看着眼前的青衫女子,仿佛雾里看花。
大相径庭的皮相,却承载着故人再世的风韵。
魂魄是旧,眉眼皆新。
你到底是谁呢?
“师兄,打完了?那边——”
“我知道。”
程度打断了凌越似乎话里有话的提醒。
“胡……为霜。”
第一次听,他念着这个对自己来说还有些生涩的名字。
“我有些话,”程度说,“想和你单独谈谈。”
胡为霜的耳力不比程度差什么,他能听见的她自然也知道了。
于是一声叹息启自女人唇边,犹如落花辞枝去。
而程度已经把凌越手持的包裹拿了过来,后者本还想调侃两句,一对上师兄摆出的死人脸,瞬间觉醒了血脉压制,面色也跟着变得正经。
程度指了指不远处,挨近山林的一方坡地,植被掩映着,这里望去只能看清大概,男人随后掠身而去。
胡为霜走到路昭面前,把借的剑还给他,却没有接对方同时递来的两柄弯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三娘……你,不带武器?”
“不用。”
她了解程度,就像程度了解曾经的她一样。
胡为霜并不担心。
“那你——”
“路昭,”
方絮拦住了接下来的话,一来凌越还在场,二来,这是胡为霜自己的决定。
……
坡接青崖翠嶂,径埋野草闲花,山林近围,草木参差。
裹着似剑的物什被程度事先搁在一块卧着的灰石上,还有其中一把刀正靠青棱,剩下一把则还在男人掌中。
黑衣下摆擦过藤苔有些痕迹,素绳也被程度解下,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遮住半截眉峰,他也不拢,那股勾人的邪肆仿佛又回到了没怎么变的五官上。
二十七岁,正是成熟时,可以采撷的年纪。
程度与胡为霜四目相对,无人先动。
“你要问什么?”
“你师父是谁?”
半晌,两人又同时开口。
胡为霜沉默了一息,道:“胡青书。”
“胡青书教你的拂雪十三式?”
程度的眼神散漫而危险,因为拜师卫千绝的缘故,他知道青衫客的名字。
“活水剑阁的剑法里没有拂雪十三式,水流云在也不是剑阁的轻功。”
胡为霜没有说话。
风忽然大了,穿林而响,打叶声声。
仿佛整座山在投来注视,仿佛他知道她在说谎。
胡为霜的衣摆朝程度的方向飘过去,乱了分寸,不止是风。
“那柄剑,我认了六年。”
这是在说无咎剑。
胡为霜看着程度的眼睛。
让人望而生畏的无双刀客,一向独来独往的天下第一,竟然拥有这样一双含情目吗?
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因为她原来是他,举世皆知,无情公子白衣轻剑,潇洒风流,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她也那么以为。
但在此时此刻,分辩的话已经失去了意义。
“你知道了。”
所以她说。
“我知道了。”
程度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把这四个字从喉咙里逼出来,舌尖抵着上颚,慢慢地碾,碾碎了,又嚼一遍,满口都是苦的,像是嚼了一嘴的陈艾。
风把一棵矮松的针叶吹落,飘在两人中间。
程度忽然笑了,这个笑很短,仅仅嘴角扯了一下。
“无情剑的碑上没字,我问过所有人,没人知道你为什么走,独孤明说你死了,死在冀州,和青衫客一起被仇家暗算。”
“我不甘心,于是又上了极雪山,插在碑边的那柄剑我认出来了,是你的,竟然真是你的……”
程度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还在舔着伤口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滴血,每一步都在靠近。
“从那以后,每年秋分,我都会上去一趟。
一壶酒,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那块没有字的碑。”
一道水痕,从眼角到颊侧,到下颌,到他咬紧的腮。
“……胡为霜,你问心无愧吗?”
过往一帧一帧在眼前浮现——年少轻狂的剑客凭栏举酒,杯沿相碰好似刀剑相宣,少年眉眼含霞,放下豪言壮语,他说,他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对手。
而如今呢?白衣已成青衫湿,程度在哭,他在为谁而哭?
为曾经死去的那个她……吗?
胡为霜震撼又恍惚,程度却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
“你当然问心无愧。”
好狠,真的好狠。
不管做男人还是做女人,你都站在这世上活你自己的日子,做你的刀,走你的路,遇见旧人便说一句好久不见,遇见新人便替对方挡一挡刀……
你身边的人走马灯似的换着,像是淮水上的船,来了一趟又一趟,你坐在船头看岸,不在乎岸上的人看不看你,你从来不缺站在你身后的人,所以你也从来不回头看你身后的人。
程度的笑没有撤,那压迫也没有减,眼泪像是装饰品一样挂在那张邪肆的脸上,不叫他软,不叫他弱,反而让他更疯了。
“我花了五年,说服自己承认你死了。
又花了五年,说服自己接受我为什么难受。
起初我不懂那是什么,可后来我懂了,原来我喜欢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我试过报仇,试过殉情,龙阳之好也好,分桃不耻也罢,我程度通通都认了……我以为我会替你守好那块碑,年复一年,碧落黄泉。”
程度的手握在刀柄上。
“然后凌越的鸽子飞回来,说有人使出了水流云在。我从铸剑山庄追到蜀中,再从蜀中追到湘地,直到看见你。”
“胡为霜,你告诉我,你是谁?”
胡为霜看着他,看着程度手里横着的长刀。
他拿刀对着自己,拿命对着她,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此刻用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最笨的、最蠢的方式,在逼她开口。
紧到发白的指节,微微颤抖的刀身,腕上浮起的青筋。
她太熟悉这双手了,这双手握过多少年的刀,从来稳如铁铸,可它现在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