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她说,“你收刀。发布页LtXsfB点¢○㎡”
“你先回答我!”
“你收刀,”
“你告诉我你是谁!!?”
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崩溃的急切,程度的眼眶泛了红,刀尖又往皮肉里进了半分,一滴血渗出来,沿着刃口慢慢滚。
“无情剑,”
胡为霜闭了闭眼,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双清冷的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屏障似乎薄了一层,而薄了一层的地方,那底下是水。
再抖下去,那柄刀就真的要伤了他自己。
刀尖垂下去了,主人的意志也被收走。
程度忽然有些想笑。
他宁愿用刀对着自己,也不肯对着她,即便她瞒了他这么多年,即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以真面目示他。
尘埃落定,可他竟然还是欢喜的,只因方才那一声“你收刀”里,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她终究没有看着他死。
而他在为这一点可能是怜悯的东西束手就擒,何其荒谬。
“我以为你只是不服输,”
“不服输。”
程度重复了一遍,接着往前踏了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直到最后,胡为霜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他又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任何一粒尘灰,近到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血和一点花香的味道。
程度偏了偏头,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只有一寸,而他停在那里。
风再度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
胡为霜没有躲,她也没有闭眼,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的,平静的,像是极雪山头顶那片永远冻着的天。发布页Ltxsdz…℃〇M
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脸,程度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凤眼含煞变成了凤眼含慌,嘴角绷得太紧,肩膀微微前倾,犹如一个赌徒将最后一把骰子推出去,还在等着揭开。
他的狼狈,他的仓惶,他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瞬间破碎,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完整的、不加掩饰的自己。
而这双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程度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别的东西,一丝慌乱,一丝躲闪,他没有等到她脸红,没有等到她避开,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哪怕是她睫毛动了一下,哪怕是她呼吸变了一拍,哪怕是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一蜷……
任何一点,任何一点都可以。
任何一点,他就能对自己说,她心里其实有过他一瞬间,只是她不知道,哪怕只是一瞬间。
可是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程度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他慢慢拉开了距离,从一寸变成三寸,从三寸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几步……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风重新灌进两个人中间那道被填满又抽空的缝隙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悬在她脸侧想要触摸的手,他把它收回来了,按在刀柄上,手指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我还真是失败啊……”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到仿佛是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话。
“程度,”
胡为霜也只叫了他的名字,没有下文。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彼此牵动,所以不曾发现坡下曾几何时传来了脚步声,是由凌越打头找来,一行人跟在其后,就连燕赤羽也好事地赶上队伍的尾巴。
在他们眼里,程度与胡为霜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从坡下那个角度来看,就像是一个吻刚刚结束。
凌越脚步一顿。
大事不妙,师兄看起来比他以为的还要疯。
“你——三娘——”
路昭自封护花使者,此刻正要往前冲,却被方絮与凌越联手拦住,前者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按在路昭肩上的手指还在用力,至于后者,那单纯是不想被这群人坏了好事。
事已至此,师兄的幸福,我来守护!
凌越顿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但他其实没怎么使劲,所以路昭挣开得也很容易。
“登徒子!”
路昭只得喊了一声,先夺声势,这声骂不算小,至少坡上的人都听见了,但程度没有理他,甚至没有往坡下看一眼,而是走到包裹处,一抖一掀——
是剑,这一点方絮和凌越讨论过了。
那无疑是一柄不世出的宝剑,几乎已经把“我不简单”的意思写在脸上。
此剑长三尺七寸,脊薄如纸,刃窄如线,通体素白,不刻纹饰,唯剑身自生一层寒光,如霜如雪,如月如练。
轻也,执之若无物;利也,试之若断云。
在场识货的人不多也不少,老安国公就有收藏兵器的爱好,方絮对各路货色已称得上司空见惯,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把剑的价值。
不愧是让破阵刀带了一路的宝剑,对方怕不是把铸剑山庄的镇庄之宝搬来了吧?
“这柄剑,我用了五年铸成,还没取名字。”
执着剑的程度说完,手腕一翻,剑身便贴着他的小臂内侧滑下去,剑刃朝外,好似一道白色的水流顺着男人的手臂淌过。
寒气渗进衣袖,小臂上的汗毛尽数立起,可他连眉都没动一下。
就在剑身滑至肘弯的那一瞬,一缕散落的黑发,不知何时垂到了程度臂侧,只因发尾恰好挨上了剑刃,就无声断成了两截。
锋利至此。
程度却不看那缕断发,他手腕一挑,剑身离了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的银弧,接着五指张开,剑柄朝前,剑尖朝后,剑便乘着这股力平平贴着空气滑出,像是放走了一尾鱼。
也是拂雪十三式的起手式。
眼见着朝她滑来,胡为霜下意识接住。
剑柄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比无咎重了半两。
坡下安静了一瞬,路昭的嘴还张着,但骂卡在了喉咙里。
单是程度会胡为霜的剑招这一点,就能看出曾经的他们关系匪浅。
“造化弄人,早就该送的东西,晚了这么些年。”
程度看着胡为霜接住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那年武林大会之后,遍地都在找无情剑这位大侠,挑战帖从四面八方递过来,武林盟的门槛都被踩平了,江湖上到处在传无情剑下一战要去哪里,”
程度的声音忽然变得远了些,像是隔着时光,退回到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
“你却戴着面具,在城南那座石桥的桥畔,为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舞了一段剑。”
胡为霜的手一颤。
“我就站在河对岸看着,我不懂剑,我只知道那个小姑娘不哭了,连花也不捡了,仰着头看你……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有点意思,可是后来我又想,我可能不只是觉得有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