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为霜感不感动不知道,坡下,听完这段剖白的路昭牙都要咬碎了,奈何有凌越盯着,他先是对方絮怒其不争:“方指挥使,这你不管?”
方絮的脸很白,耳朵尖那点红已经褪了,只剩一道很紧的下颌线。发布页Ltxsdz…℃〇M
“管什么?”
“他都——”
不是兄弟?说好的同盟呢?
“他都把话说成那样了!什么河对岸看着,什么不只是觉得有趣。他什么意思谁听不出来?”
“他什么意思,跟你有什么关系?”
听全方絮这话,路昭简直要气笑了。
如果不是熟悉方絮的为人,知道这是对方违心的真心话,他还以为方絮此时的背刺是借机给他这个蠢货队友的报应。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路昭又扭头去看沈药之:“你也不管?”
在他看来,沈药之作为武林盟主之子,沈家跟胡家更是世交,他理论上是有资格说话的,但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管什么?我说话要是真有分量,刚才在坡下就不用说话了。
我要是真有分量,现在就该上去把他拉下来,但你觉得我拉得动吗?”
“我拉不动,”
沈药之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我连自己站都站不稳,我拿什么去拉他?你跳这么起劲,不如你去拉吧,你腿脚好!”
沈药之的攻击性确实毋庸置疑,唯一让路昭不满意的是他是被喷的那个。
再看一旁的钟道雪,钟道雪……
她看不见。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路昭安慰自己,于是又转回去,却正好撞见凌越那张看戏的脸。
“你个登徒子——!”
无计可施的路世子最后选择自己上。发布页Ltxsdz…℃〇M
但程度依然没有理他。
庆历三十三年,他南下办事,路过苏州。
傍晚的枫桥边,卖花的小姑娘被几个泼皮围住,篮子打翻,白兰花撒了一地,彼时他在河对岸的酒楼上临窗坐着。
白衣人戴着个竹编的面具,遮了半张脸,可程度认得他的身形——那个挺拔的、清瘦的、走路时肩线纹丝不动的背影。
对方抽了剑,没伤人,只是用剑尖挑着泼皮的裤腰带,串糖葫芦一般,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挑进了河里。然后那人收了剑,蹲下来替小姑娘把花一朵一朵又捡回去,其中一朵白兰花沾了泥,所以他用袖子擦了擦,放进去时,那小姑娘说了句什么,面具下便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隔着一江春水,偏偏是叫他听见了。
程度的脊背靠上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肩胛,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碎碎地落下来,在他深黑的衣袍上投下游移不定的光斑,就像是一群徘徊着、不肯落定的蝶。
“用这把剑,为我舞一次,可好?”
他仰起头看她,下巴微抬的姿势很熟悉。
像那年擂台上他半跪着抬头看她的样子,像极雪山峰顶他坐在碑前抬头看月亮的样子。
只是今日的日头太亮,日光忽然变得很晃眼,此刻程度不得不眯起眼睛,挤碎那点仿佛是水光的东西。
用它舞一次,就当那年武林大会,我输给你之后,本该找你讨教的那一次。
“程度,”
胡为霜第二次唤他。
女人站在那里,整个好似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青衫是叶,白剑是瓣。
“你明明不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你是那种,连输都要输得干干净净的人。”
程度,恨我吧。
胡为霜这样想。
“今日却要我做一件不干不净的事。”
“怎么就不干不净了?”
程度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不想质问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竟然可以同时做到那么慈悲又这么残忍?
“你难得舞一次剑给我看,哪里不干不净了?”
胡为霜没有立刻回答。
干净或者不干净重要吗?
丫头,剑舞,就是把你那一刻的心摊开给人看——义父是这样说的。
而她看程度,是一个故人,一个友人,一个值得她把话说得明白些的人。
“你要我舞剑,是想看我,还是想让我记起什么?”
胡为霜于是问道。
“我不想记起的事,不会因为舞了一剑就记起来,我想记起的事,也不会因为不舞就不记得。
……你让我舞这一场剑,是想把我拉回你站的那条路上?”
太迟了。
这一切都太迟了。
“可是程度,五年前,从我决定放下无咎剑开始,我们就不同路了。”
程度的笑是从唇角慢慢漫上来的,漫到眼尾就停住了,脖子侧过去的时候露出一截青筋,忍了太久,终于松了劲,于是显出来。
“就这一次。”
他说。
“只此一次。”
程度不是没有看出胡为霜的犹豫,可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筹码?是让唇形一个接一个地成形,还是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捂在掌心的黑暗里一个一个地碎掉?
他哪个都不选。
于是,胡为霜就看见男人的嘴巴一开一合,那两个字从唇齿间咬出来,凌越和路昭他们所站的位置判断不清,唯独她知道那是句什么话。
——求你。
信君孤注一掷,而神女还在梢头,流水缭绕,胡为霜只剩下一个允字。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们都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她旋身,一线雪光惊鸿而起。
青衫长长地甩开,轻剑反削而出,人已浮起半尺,只见青裙下摆如花瓣乍开,又徐徐合拢,空中划出的银环尚未闭合,胡为霜已单足立于一根垂枝之上,枝细如指,从她俯仰。
腰折月满,翻身破澜。起如云升,落如霞断。
胡为霜越舞越轻,好似一段有了形体的风,林间的光影在她身上碎裂又重合,明时如雪,暗时如墨,明暗交替之间,女人的轮廓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消融如烟。
那些蔓发的野草野枝,都被剑风带着翻转的落叶层盖住,大多银背朝上,就像是在八月的湘地硬生生吹出了一场雪。
女人翩然而落。
程度看完了,他终于舍得眨了一下眼。
“多谢。”
不曾纠缠,两个字,便转身朝坡下走。
后头的凌越不忘收拾空包裹跟上去,与路昭擦身而过时,还特意偏了偏头:
“路世子,你这嗓子,在长安练过吧?”
凌越笑了笑。
坡上安静了很久。
“三娘,他刚才——”
路昭的声音有点飘,“你们——”
这里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但亲眼目睹心上人被唐突,路昭就是再淡定也装不了若无其事。
何况他还不淡定。
不过身为侯府世子,一点情商还是不缺的。
他出口的问句转了个弯:“……那个程什么的,他就这么走了?”
? ?修了一下上一章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