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九……赵九这个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周老头知道赵九恨他,恨他为什么改了那个字。如果他不改那个字,那四十七个孩子就都死了,名单就断了,影衙就不会派人来查,赵九就不用守在这里,赵九就能回薛奉先身边。
但他不知道,如果他不改那个字,柳氏死的时候就不会只抠瞎他的眼睛了。她会杀了他。
往事戛然而止。
“赵九——”
老人眼神复杂。
“你师父薛奉先当年把我留在鸦镇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替我看着这条线,等我来接你。
我等了十八年。”
他顿了顿。
“等到的是他派了你来。你替我接手,替他把这条线守成了铁桶。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留你在鸦镇,跟当年留我在这里——是一样的。”
赵九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即他的眼又沉了下去,黑得暗哑。
“他从来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
周老头的嘴张开了一点,下唇上的痂裂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下巴上稀疏的白胡茬跟着颤了颤。
“你,我,都是他扔在鸦镇的棋子。你替他杀人灭口,助纣为虐,可他其实连你还在不在世上都不关心。”
“我知道。”
赵九说。
他撑着刀站起来,像是被劝动了。
右腿的伤让他站得不稳,双刀已经脱手,赵九眼眶处那点湿意被河风吹干,眼尾绷得发紧,像是泪痕结了一层壳。
他又从腰后抽出了一把短刀。
“他不关心我,”
赵九轻轻一笑,眼尾那条蜈蚣在暗铜色的皮肤上舒了舒身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但我还是他的人。”
话未落地,他朝周老头扑过去。
刀尖向前,身体向前,右腿的剧痛被他扔在身后,赵九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想着:杀了这个人!
杀了这个人,线就还是完整的。线完整,薛奉先就还会派人来。派人来,他就还有用。有用,他就还活着。
他不在乎薛奉先关不关心他。他只在乎,薛奉先还要不要他。
周老头没有躲。
老人的眼皮彻底掀开了,那只独眼亮了一下,嘴也跟着抿紧,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皱纹被拉平,整张脸绷得像一面鼓。
然后他闭上了眼。
独眼阖上的时候,眼角有一滴东西终于漫了出来。
胡为霜的剑也自侧刺来,疾若惊鸿。
腕送一线直,如月光斜渡,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赵九的动作停住,短刀离周老头的胸口还有三寸——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完的距离。
他垂下头,长剑穿过肋骨之间那道窄窄的缝,正正地,扎在心口上。血还没有来得及涌出来,剑身上已经开了一朵极细的红花,沿着刃口慢慢往外洇。
他看了一眼那朵花,又抬头看胡为霜。
“天下第一的……”他说,“果然……快……”
赵九倒下去。短刀先脱手,摔在荒草地上,身子也压折了一片野草。草叶弹起来,又慢慢落回去,盖住了男人下半张脸。
胡为霜拔出剑,甩了一下,淋漓的血珠砸下来,草地上仿佛长出了一片相思豆。
风这时候才敢动,吹散了女人肩头的杀气,也吹动了赵九衣摆上那朵洇开的红花。
天边有雁飞过。一只,孤零零的,往南去了。
“你本来可以不用死。”胡为霜说。
整场戏里,女人只真正动过一次表情,便是现在。
赵九的呼吸越来越浅,他的眼睛还睁着。
“我本来……就没有活路。”
胡为霜厌恶极了这句话——没有活路。
谁有过?
胡家满门,四十七个孩子,鸦镇底下埋的那些,青城派上下,影衙清理掉的大大小小门派……
谁有过?
你们又拿“没有活路”这个借口杀了多少人?
“薛奉先不关心你。”她于是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守?”
赵九沉默了一会儿。
胡为霜就那样看着他。不催,不问,不叹。
赵九最后答道:“因为他给了我一把刀。我那时在街上讨饭……路过,扔给我……他说‘拿着,别让人欺负你’。”
他顿了顿。
恩师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后来我替他杀人……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停下来,我就又是那个讨饭的了。”
胡为霜没有说话。
转过去的那一瞬间,整张脸迎上了暮光最后一缕金。
她的眼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眉尾往两边展开,唇上那点天生的红也被光照透了——饱满,干净,像是秋末最后一颗挂在枝头的霜柿。
河风吹过来,把她鬓角所有的碎发都吹到耳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锋利,惊艳,孤绝,飒爽……
唯独没有慈悲。
胡为霜只是不屑。是对可恨之人的可怜之处的不屑。
赵九可怜吗?或许。可恨吗?一定。
而慈悲是留给能回头的人的。
赵九回不了头。周老头回不了头。薛奉先也不会回头。
他们替自己做了选择,但她不同情这种选择。
一分都不同情。
周老头站在原地,看着赵九的尸体。他的独眼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扁担插在地上,转身走了。
贺七娘把陶罐递给胡为霜,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若此名单得见天日,吾家之冤,可白于天下。”
她把册子揣进怀里。
方絮靠着树,喘了一会儿。
“靖安司的人到了镇口,那些镇民和民兵,他们接手了。”
此时已是遍地横尸,暗卫四人抹了最后几个镇民的脖子,开始就地掩埋。
“没有活口。”
方絮吩咐人清点,路昭给了个眼神,报完数目后,后者看向胡为霜:“周老头……”
“一样的。”胡为霜说。
方絮没有反驳。
坟地出来后,五人在芦苇荡深处找了个背风的凹地歇脚。
贺七娘接过空罐子后,撑船去了渡口,说半个时辰后来接。
方絮靠着芦苇捆坐下,右肩的伤已经缠了布条,血渗得慢了。
路昭躺在干草上,左肋的伤口被沈药之按了药粉,疼得直抽气,但嘴还是硬的。
“这刀要是再偏半寸,我就交代了。”
“那你现在还能说话?”方絮闭着眼。
“命大。”
沈药之没理他,蹲在胡为霜身边处理她右臂的刀伤。他的手指很稳,药粉撒得均匀,但胡为霜注意到他自己的嘴唇已经白得发青。
? ?落梅如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