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那天下班回来,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看知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在灶台边坐下来,手指头在台面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才停住。
李秀娥正在给知意喂米汤,知意张嘴含了一口,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李秀娥看了何雨水一眼:“雨水,咋了?脸色不对劲。”
何雨水把手搭在灶台边上:“娘,单位明天要开会。”
李秀娥把喂知意的碗放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开什么会?”
何雨水低着头:“领导说了,每个人都要写思想汇报。
明天在会上念,还要互相提意见。”
她顿了一下,“吕刚还没回来,等他回来说。”
吕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院子里拍打了一下裤腿上的灰,推门进屋。
何雨水正抱着知意坐在炕沿上,知意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搭在她肩膀上。
吕刚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走到灶台边洗了手,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咋了?”
何雨水把知意换了个姿势抱着:“单位明天要开会。
每个人写思想汇报,在会上念,还要互相提意见。”
吕刚坐在她旁边:“那你写了吗?”
何雨水说:“还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写。”
吕刚想了想:“那你写你平时怎么工作的,怎么写材料的,别的别写。说你自己就行,别提别人。”
何雨水说:“可是说了要互相提意见。不提就是态度不端正。”
吕刚蹲在她面前,伸手把知意从她怀里接过来:“那就提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桌子没擦干净、谁迟到了几分钟,说完就完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别提那些真的。”
何雨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吕刚,我怕。”吕刚没有站起来,就蹲在她面前:“怕什么?”
何雨水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怕我不提,他们说我落后。我怕我提了,害了别人。”
吕刚把知意放在炕上,站起来在灶台边上蹲着:“雨水,你听我说。你明天去了,把你自己的工作写清楚。别人说什么你听着就行。让你提意见,你就说点无关痛痒的。实在不行,你就说‘我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何雨水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眼帘。她把手伸到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吕刚,我不想害人。”吕刚蹲在她面前:“你不用害人。你就低着头过关就行。”
那天晚上何雨水在灯底下写了思想汇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写了两行又停下,把纸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继续写。
吕刚坐在旁边没有催她,蹲在灶台前烧了一壶水,把暖水瓶灌满了,又烧了一壶。何雨水写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挎包里,站起来去洗了手,在吕刚旁边蹲下来:“写完了。”吕刚把火钳放下:“写的啥?”何雨水说:“写了我怎么整理档案、怎么写材料,别的什么也没写。”
她顿了一下,“提意见那一栏,我写了‘希望同事们继续努力,共同进步’。”吕刚蹲在她旁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行了。”
第二天何雨水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李秀娥抱着知意跟在后面,知意伸着小手够了一下何雨水的衣角,攥住了又松开。
李秀娥说:“雨水,到了单位别慌。他们说他们的,你听你的。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何雨水直起腰来:“娘,我知道了。”她推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何雨水回来得比平时晚。吕刚已经在门口站了两回了,第三回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她正从胡同口拐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的。
吕刚站在门口,等她走到跟前才开口:“咋样?”何雨水进了屋,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在灶台边坐下:“念了。我念了自己写的工作汇报,没提别人。到我提意见的时候,我说‘我觉得大家工作都挺认真的,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她顿了一下,“领导没说什么。但是散会的时候,旁边那个同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就是那种带着点同情,又像是知道点什么的眼神。”
吕刚蹲在她旁边:“没事。看就看了。你过关了就行。”何雨水没有说话,把手伸到灶眼前面烤了烤,火光映着她的手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有动。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何雨水面前:“喝点汤,暖和暖和。”何雨水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盖上了:“娘,今天在会上,我看见陈姐了。她也被叫来开会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抬头。”
何雨水顿了一下,“散会的时候我走在后头,看见她一个人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我想叫她一声,但是没有叫。”
李秀娥在灶台边坐下来:“你没叫就对了。你别看她。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低头把汤慢慢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知意。
知意正睡得人事不知,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何雨水弯腰用袖口把她嘴角的口水擦了擦,又直起腰来,隔着炕沿看了她一会儿。
那天晚上知意睡着了之后,何雨水又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她手里攥着一截线头,绕在手指上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
吕刚蹲在旁边把暖水瓶灌满了,盖好塞子放回灶台上,在她旁边蹲下来:“雨水,你要是觉得害怕,就别想那么多。你每天去了单位,把该干的活干了,该下班就下班。”
何雨水把手里的线头放下了:“我就是有时候忍不住想——陈姐什么都没做错,她就是说了句实话。”吕刚蹲在她旁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雨水,有些事不是我们管得了的。管好自己就行。”
何雨水没有接话,把那根线头放在灶台上了。她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你也早点睡。”
她推门进去了。吕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蹲了一会儿,把火钳放下,站起来也进了里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暗红色的光从灶眼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亮,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静静地守着这个院子里的夜晚。
何雨水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翻身的响动,但也没有睡着。
李秀娥在灶台边案板上盖了一块湿布,把面盆挪到墙角去了,又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几根草叶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然后也吹了灯。
屋子暗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在地面上铺了窄窄的一小条暖色。吕刚躺在里间,听着外间被角翻动的声响,隔了一会儿那声响也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