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回门头沟接爹那天，是七月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天热起来了，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密密匝匝的，知意站在树底下抬头往上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伸手去够头顶那片最低的叶子，跳了一下没够着。何雨水坐在灶台边择豆角，隔着院子喊了一声：“知意，别仰着脖子看，小心摔着。”知意退后一步，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妈，树太高了。”何雨水笑了一声：“树都长了好几年了，你才三岁，够不着正常。”


    二哥是头天走的，当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下午，胡同口传来动静，何雨水正在灶台边揉面，听见有人推门进院子，抬头一看，二哥走在前头，他爹吕长山跟在后头。


    吕长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上挎着那个眼熟的布兜子，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一眼灶台边上的何雨水。


    何雨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到门口：“爹，来了？快进屋坐。”


    吕长山点了一下头，跟着二哥进了屋，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何雨水给他倒了碗水端过去：“爹，您喝水。”


    吕长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了。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他一眼：“来了？”


    吕长山说：“来了。”李秀娥没有再多问，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


    知意从院子里跑进来，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坐在小凳上的人。


    她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认这张脸，隔了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爷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吕长山坐在灶台边，他看着面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人儿，应了一声：“哎。”


    知意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膝盖上那个布兜子：“爷爷，你带了啥？”吕长山把布兜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干枣，给你吃的。”知意接过去，抱在怀里：“谢谢爷爷。”她又跑回院子里去了，跑到枣树底下蹲下来看那包干枣了。


    大哥晚上也过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棉袄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进门先叫了一声：“爹。”吕长山正在灶台边喝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大哥在灶台边蹲下来：“回来了。货场今天活不多，早放工了。”吕长山没有再说话，低头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晚饭摆了一桌子。李秀娥多炒了两个菜，又蒸了一条鱼，还煮了一锅绿豆汤。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吕长山坐在桌边，吃得不快，夹一筷子菜嚼半天才咽下去。


    李秀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端着半碗粥，没有喝，隔着桌面的菜碗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在城里住下了？”


    吕长山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嗯。不回去了。村里没啥事了。”李秀娥没有再问了，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粥碗放在灶台上了。知意从何雨水腿上滑下来，跑到吕长山跟前，仰着脸看着他：“爷爷，你住哪儿？”吕长山低头看着她：“我跟你大伯住。”知意想了想：“那我明天去找你玩。”吕长山看着她说：“行。”


    吃完饭，大哥带着吕长山回了自己那边。何雨水在灶台边刷碗，水流哗哗响了一阵。知意跟在吕刚后面，他从院子里进来，她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吕刚把她抱起来：“你妈在洗碗。”知意趴在他肩膀上：“爷爷刚才给我干枣了。”吕刚说：“那你谢过爷爷了没有？”知意说：“谢了。”


    吕刚抱着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下：“那你还想跟爷爷玩不？”知意说：“想。”何雨水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她从吕刚怀里接过来：“那你明天去找爷爷玩。”


    吕长山在城里住了下来。他白天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去胡同口转转。


    他认识的人不多，但他在门头沟住了一辈子，什么话都不说也能过得下去。他坐在门口看孩子们跑过去，看骑自行车的人按着车铃铛穿过胡同，看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走。


    李秀娥有时候端一碗绿豆汤给他放在手边，他接过来喝了，把碗放回灶台上，也不多说一个字。


    何雨水有一回从单位回来，看见公公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知意蹲在他面前，正拿一根草茎画地上的蚂蚁。她画一道，蚂蚁就换一个方向，她又画一道，蚂蚁又换一个方向。吕长山低头看着她画，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没有点上。何雨水没有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何雨水跟吕刚说：“你爹住在城里，话比在门头沟还少。”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他在门头沟也是那样。”何雨水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他住得惯不惯？”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住不惯也得住。家里人都在这儿了。”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吕刚站起来把水壶拎起来灌进暖水瓶里。


    又过了几天，吕长山开始去胡同口看人下棋了。他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烟袋锅子，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下棋的老头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跟他说话，又转回去下棋了。吕长山蹲了半个多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慢慢走回家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知意正蹲在院子里画地上的蚂蚁，看见他回来了喊了一声：“爷爷！”吕长山走进院子：“嗯。”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何雨水给吕长山夹了一筷子菜：“爹，你要是闷了，就去胡同口下棋。那些老头儿人都挺好的。”吕长山低头把菜吃了：“看了一回，还没下。”何雨水说：“那你就下。输了也没什么。”吕长山没有再说话，低头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吕长山在城里住了小半个月了，渐渐也习惯了。他白天出门转转，有时候去胡同口看人下棋，有时候走到菜站那边看看，什么也不买。李秀娥说他“像条老狗，出门溜达一圈就回来了”，他听见了也没接话。何雨水有一回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给知意编草蚂蚱。知意蹲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眼不错珠地看着他编。吕长山的手指头粗，但编草蚂蚱的时候挺稳当，把草茎一根一根地折过来压进去，折过来压进去。知意小声地问：“爷爷，你会编兔子吗？”吕长山没有抬头：“兔子比蚂蚱难编。”知意又问：“那你明天给我编一个行不行？”吕长山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