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刚那趟车跑了十三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发布页LtXsfB点¢○㎡他推开院门,灶膛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何雨水正弯着腰给知意洗脚。知意坐在炕沿上,两只小脚丫泡在水盆里,晃来晃去,水花溅了一地。听见门响,知意先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人,喊了一声:“爸!”吕刚把帆布包放在门槛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又长个了。”知意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水珠子滴了一地:“你摸摸,我脚大了。”吕刚伸手握了一下她的小脚丫,又松开了:“是大了。再长就能穿你妈的鞋了。”何雨水把水盆端起来泼在院子里,回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这趟咋样?”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还行。小宋那孩子比上回稳当多了,干活不用人盯着了。”何雨水在他旁边蹲下来:“那孩子有出息,你不也说了吗,他爹是锅炉工。他比他爹强,跑上了国际线。”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小宋知道了,也这么说。”他蹲在那儿没动,又说了一句:“他爹要是还在,知道他跑国际线,肯定高兴。”何雨水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把知意抱到炕上,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知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喊了一声“爸”。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吕刚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没有回头,隔着一截灶台的距离应了一句:“哎。”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老三,你还没吃吧?”吕刚站起来接过碗:“没呢。”他在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热的,黏稠稠的。李秀娥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爹今儿下午去胡同口下棋了。跟那个戴毡帽的老头儿下了三盘,输了两盘,赢了一盘。回来的时候嘴硬,说‘赢的那盘人家没走好’。”吕刚正在喝粥,差点呛着:“我爹还会下棋?”李秀娥说:“你爹啥都会,就是不爱说。”吕刚没有接话,低头把粥喝完了。
何雨水洗完了知意的袜子,搭在灶台边上的绳子上,也凑过来坐下:“爹在城里住得惯不?”李秀娥想了想:“说不上惯不惯,反正每天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坐着。也不怎么说话。昨儿知意蹲在院子里画蚂蚁,他就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知意画完了抬头叫他一声爷爷,他嗯了一声,就进屋了。”何雨水靠在灶台边上:“爹不是不爱说话,他跟知意说话的时候挺多的。”李秀娥站起来收拾碗筷:“对别人不多说也行。对孙女多说两句就行。”
隔壁赵大妈又过来了。她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窝头,在灶台边上站住了:“他婶子,我蒸多了,给你们送两个尝尝。”李秀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你太客气了。”赵大妈没有急着走,在灶台边坐下来,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家吕车长回来了?”吕刚站起来叫了一声“赵大妈”。赵大妈笑了一声:“回来了就好。你媳妇这阵子单位不太平,你回来了,她心里也踏实点。你媳妇自个儿不说,你看着办就行。”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何雨水在灶台边择豆角,低着头,择完一根放进盆里,又拿起下一根:“吕刚,我单位最近又有人被叫走了。食堂的王师傅也被叫去谈了话,隔了一天才回来。他平时话也不多,也不知道谁举报了他。”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那他回来之后咋样了?”何雨水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回来之后话更少了,站在灶台边上一整天不说话,就低着头炒菜。打菜的师傅问他今天做啥菜,他也不应声,只摆了摆手。”她把手里那根豆角掐了扔进盆里,“我现在去食堂打饭,都不跟他说话了,怕给他惹麻烦。”
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雨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请几天假。”何雨水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放进水盆里,开了水龙头洗了洗:“请假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现在的办法就是谁也不看、谁也不理,把自个儿该干的活干完,低头回来就完了。”吕刚没有再劝,把水烧开了灌进暖水瓶里,盖好塞子放回灶台上。
知意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到灶台边上,拽了一下何雨水的衣角:“妈,我渴。”何雨水弯腰给她倒了半碗水,递到她手里。知意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了,把碗还给她,又爬到炕上钻回被窝里了。何雨水低头看着那只空碗:“她越来越像你了,什么事都不开口,闷在心里。”吕刚蹲在灶台前头没有抬头:“像我有什么不好?”何雨水笑了一声:“像你好。什么都能扛。”
那天晚上吕刚躺下的时候,何雨水已经睡着了,面朝着知意那一侧。吕刚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墙外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又远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吕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他听见知意翻了个身,小手伸过来搭在他手臂上,又不动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搭在手臂上的小手,没有动,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