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灰大
吕刚又跑了一趟车回来。发布页LtXsfB点¢○㎡下了车他先去交班室交了记录,周车长不在,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就出来了。马建设蹲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回来了?路上咋样?”吕刚说:“还行。没什么事。”马建设说:“那你歇着吧。”吕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马建设,小宋在后勤仓库干得咋样?”马建设想了想:“我上回路过看见他了,蹲在地上整理旧麻袋。棉袄肩膀上全是灰,袖口都磨白了。”吕刚没有接话。马建设又说:“你要是想去看看他,就去看看。他那儿也没啥人说话。”
第二天上午吕刚去了后勤仓库。仓库门开着半扇,小宋正蹲在地上,把一摞旧货单从一只纸箱里拿出来,码齐了,又放回去。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果然磨白了,肩膀上落了一层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吕刚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车长?你怎么来了?”吕刚走进仓库:“路过,来看看你。”小宋在仓库里环顾了一圈:“这儿活儿不算重,就是灰大。比车上脏多了。”吕刚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戴口罩没有?”小宋说:“戴了。后勤发了口罩。”吕刚点了点头:“那就戴着。”
小宋在仓库角落里找了把椅子让吕刚坐下。椅子腿是歪的,坐上去晃了一下。吕刚没有说,坐在那把歪腿椅子上:“你在这儿还习惯?”小宋靠着货架站着:“还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就是活儿干完了,一个人坐着,没人说话。”吕刚说:“那你就多干点活。”小宋说:“活就那么点,干完了就没有了。”吕刚沉默了一会儿:“小宋,你在车上的时候,硬卧那节车厢有个老太太晕车,你给她煮了一碗粥。”小宋愣了一下:“车长,你还记得这事?”吕刚说:“记得。你当时蹲在铺位边上,把粥吹凉了再递给她。”
小宋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白的袖口:“车长,你说我还能回去不?”吕刚看着他:“车不停,就有机会。你先在这儿干着。等风声过去了,我去跟周车长说。”小宋说:“周车长帮我说过话了,还是没用。”吕刚站起来:“周车长说一次没用,那我就多说几次。”小宋看着吕刚:“车长,你不用为我跑这个。”吕刚走到门口:“你好好干活,别的别想。我下趟车回来再来看你。”他推开门出去了。走出去十几步远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已经关上了,只剩窗户透出一点光来。
回到家,何雨水正在院子里收枣。枣树今年结的枣不多,她拿竹竿打下来一些,用围裙兜着,在地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晾着。看见吕刚进来,她把围裙兜里的枣倒进盆里:“小宋咋样了?”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还行。就是灰大,没人说话。蹲在地上整理旧货单,一件活干完了就没别的事了。”何雨水把盆端到灶台上:“那你去看看他,他肯定高兴。”吕刚说:“我跟他说话了。他说想回来。”何雨水没有接话,把盆里的枣挑出几颗坏的扔了:“那你跟周车长说说看。”吕刚说:“说了。周车长帮他递过话,不管用。我想着自己再跑两趟,再去找周车长提一次。”何雨水蹲在他旁边:“你提多了,别把自己搭进去。”吕刚没有接话,把火钳放下来了。
知意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颗大枣:“爸!这个枣特别大!”吕刚接过去看了看:“那这颗给你留着。”知意又把枣拿回去,攥在手心里跑回里间了。何雨水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她最近学会认枣了,看见大的就挑出来,说要留给爷爷。”吕刚蹲在灶台前:“那她把大的都给爹了?”何雨水说:“嗯。她每天下午蹲在门槛上吃一颗,吃的都是小的,大的都放在盘子里攒着,说要等爷爷来了一起吃。”吕刚没有接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吕长山那天下午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知意正蹲在门槛上啃一颗小枣。她看见爷爷进来,马上站起来跑进屋里,从盘子里捧出几颗最大的枣,举到吕长山面前:“爷爷,给你留的!”吕长山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几颗大枣,伸手接过来:“你给爷爷留的?”知意说:“嗯!最大最甜的!”吕长山在旁边蹲下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知意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爷爷,你明天还来吗?”吕长山说:“来。”知意又跑回屋里去了,又捧了几颗小的出来:“爷爷,这些也给你。”吕长山把那些小枣也接过去了,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何雨水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看着知意蹲在吕长山面前,把盘子里所有的大枣都塞进了他手里。吕长山坐着,手里攒了十几颗枣。他把一颗剥了皮递回给知意,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吗?”吕长山说:“甜。”知意嚼了两下咽下去:“那爷爷也吃。”吕长山把另一颗放进嘴里嚼了。
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爹,你坐会儿,饭马上好。”吕长山说:“不急。”他坐在门槛上,知意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他把那颗枣剥了皮递过来的时候,知意接过去咬了一口,他看着她嚼完了,才低下头又剥了一颗。
何雨水在灶台边盛饭:“爹,你住在大哥那边还习惯?”吕长山说:“惯。”何雨水把粥碗端到桌上:“那你就多住一阵子。天气冷了,来回跑也费劲。”吕长山没有接话,但他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枣递给了知意,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那天晚上吕刚躺在炕上,何雨水在里间哄知意睡觉。知意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妈,爷爷明天还来吗?”何雨水说:“爷爷每天都在。你明天还能看见他。”知意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过了一会儿,那边的灯灭了。吕刚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小条,风穿过枣树枝丫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他听见何雨水轻轻关上里间门的声音,脚步声走到灶台边,又停了。他没有叫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